…这缕力量中转了足足十七次，绕行十一个岛屿。用卖糖饼的老、放风筝的孩子、青楼里迎客的姑娘，用这些普普通通的众生之心，穿因绕果，红尘裹身，这才来到海上战场，有了冥府纸天降的这一惊。

其目的，好像也只是为了惊一下。

但中央帝国所开辟的战场，不是谁都能来触碰，更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在姬玄贞的掌控下，乾天镜瞬间照万里，拨寻蛇，将这缕幽微力量剥尽伪装，显出其间咒力来。

便纵有万般手段，千种转折，如何的谨慎。

力量的差距还是碾平了一切。

他已看到海门岛，看到一间客栈里，正在静谧燃烧的祭坛，它燃烧得如此猛烈，转眼就只剩一角，但毕竟没来得及燃尽。

乾天镜再照此处，微一室，姬玄贞已经做好隔空击杀的准备，并提前知会齐国海事总督叶恨水——“诛杀平等国成员，事后必有代，叶督勿忧！”

在他杀来近海之前，景国外事官员就已经与齐国沟通过，这才有了横飞此境、逐杀万里无扰的默契，但在找到目标的这一刻，他还要再知会一次，这是对齐国的尊重，也是他誓要杀贼的决心。

不管对方往哪里逃，怎么逃，都要死！

此贼逃得很快，灵觉极其敏锐，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其挑衅景国的理由。

姬玄贞眸光再转，而便看到一缕碧光，潜在海底——

找到了！

他五指一张，就要遥下杀手。

但一直被他追着宰割的天鬼伯鲁，却在这时候转身。

伯鲁从始至终都不觉得会有来救他。

景国把握着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力，摧毁天公城毫不费力，甚至都算不上热身。

姬玄贞万里追杀，给他逃跑的机会，包括现在将他凌迟，目的一直都很明确——就是着平等国其他成员来救。

平等国若是缄然无声，那理想的旗帜实在可笑，同行的信念必然动摇。

可平等国也只能缄默。

景国已经铺开大网，在这种局势下，平等国成员来一个死一个，哪怕三大首领齐出，所有护道降临，也都不会有例外——大家不会那么蠢。

倘若抓一个成员折磨，就能钓出剩下的所有成员，平等国早就覆灭了！

他自我煎熬，苦苦挣扎不放弃，只是为了让更多看到他高扬在天空，看到他用生命浇筑的平等的光芒。

但竟然有来救？！

这太愚蠢。

也太动。

那铺天盖地、仿似冥使的纸，虽然一个照面就被抹掉了。可却像是一蓬烈焰，点燃了伯鲁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他最终要回归的家园，那难道不是一种接引吗？

“姬玄贞！回看我！”

他骤然反扑，此身迎风万丈，顷为赤发天鬼。

眸色血红，指生尖爪，肤现鬼纹。

虽是残身伤躯，隐见玄骨，血流未止，却也力量磅礴。

无尽鬼气，铺开了半边天空，几乎是另一重天幕，也短暂地隔绝了乾天镜的照映。

呜呜呜~

呜呜呜！

天地之间，响起了凄厉的鬼哭。

世间受苦之，世间蒙冤之，有恨不得抒，有怨不得解，所有积愤而死者，当有此哭！

哭天地不公，哭世道不平，哭有我无，哭前行无路，哭生死无门。

此极恸鬼哭，能毁天地之寿，能伤道则根本。

是伯鲁一生的悲意，拥有莫测的神威。

“便来看你！”姬玄贞浑然无惧，反而被激怒。他能够顶着天公城的限制，将伯鲁打得重伤逃遁，此刻又岂会畏惧这伤疲的病猫？

便迎着伯鲁而去，他直接抬手一刀，掌裂鬼穹，无边鬼气被斩碎，绞缠成一段一段，如同蠕虫的尸体坠海。鬼哭之声，极哀极怜，那场景令毛发直耸。

“你以为你的同党来救你，而竟生出同路的谊，有了求生的勇气。”

姬玄贞怒言张发，大步而前，轻而易举地突了鬼围，杀至伯鲁的鬼躯前，以中央黄钟摇动宏声，镇压极恸鬼哭，一记掌刀，竖天灵！

从天公城一路追杀到这里，他也不只是做做样子，一路刀削，已经将伯鲁削弱至临界点，随时可以捕杀。

此刻一经显威，回光返照的伯鲁，根本抵抗不住。

“但你可知，迄今为止平等国没有任何动作。”

“刚才前来扰本王的，也不是平等国。而是不知谁请来的一些……跳梁小丑般的杀手！”

姬玄贞一边碾压伯鲁，一边高扬其身：“扰我大事者，已无所遁形！欧阳司首，去杀了他！不必留活！”

遍照天穹的镜光，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意志接掌。

“如您所愿。”

一个冷峻的声音在海之中回应。

在那极渊之处，有一个光点迅速亮起。

那是一尊身穿缉刑法袍的身影，

天京城缉刑司大司首，真君欧阳颉。

道国缉刑司之总长！

但凡道属之国，都设有缉刑司这个部分。

理论上所有缉刑司，都归他管辖。

其位重如此，却很少出现在景国之外。天京城缉刑司，也基本上只是对内。

连他都被派出来，可见景国扫灭平等国的决心。

真是谁来谁都要死。

“杀了他！”

天光变幻不定，整个碧海都波澜不断，乾天镜的权柄正迅速被移，而正在疯狂逃窜的那个杀手已经被锁定。

姬玄贞身份特殊，拥有乾天镜的最高权限。

但这份权限还归镜世台，再从镜世台移到缉刑司，却是需要一些时间——这是必须的步骤。

在此之前，欧阳颉已经先一步出发。

他一步就降临海门岛上的那个客栈，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但那燃烧的祭坛残片还在，他一把握住，已经感受到其间残留的咒力。冷峻的嘴角，微微扬起来：“我说什么平等志士呢，还真敢来。原来是这只……老鼠！”

……

……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喝，下不来~”

清脆的童声响在耳边，光着的孩童在街上跑。

匡命走出了白玉京酒楼，任由天光洒满此身。

他其实是第一次来白玉京酒楼，但很早以前在星月原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是和现在的南夏军督师明珵，彼此对峙。

昔的天风谷也不算冷清，却也远没有今之繁华。

真是有趣，这处景国和齐国争锋不休、甚至因为斗争太过激烈不得不彼此退步的要地，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打上了个的标签。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前，那是悬空寺的方向——他曾经送一个叫苦觉的和尚，到寺中反省。

呵呵。

他笑了笑，掩去了眸里疯狂的杀意，转身继续往前走。

迎面而来的旅，行色匆匆。

有推车的行商，半蹲在地上看货的男。

还有一支……越来越近的玉烟斗？

匡命瞬间警醒，将身一拧，已然碎那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