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除了无用地呕颤抖，还能做什么？对自身弱小无能为力的刻骨恨意，如最凶猛毒虫，比左臂疼痛更甚百倍，疯狂啃噬五脏六腑灵魂！

“为什么……”少年瘫软堆，眼神空望火焰，喃喃自语，像质问青年，又像质问无老天，质问消散或许正承受无尽痛苦的英雄魂魄，“他为什么要救我…像我这样的……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这样的代价……根本不值得……” 巨大负罪感无力感，如两座大山压胸，喘不过气，看不到光亮。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说了算。”青年突然开，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不容置疑冷静，打断少年沉浸自毁的自怨自艾。他放下酒囊，目光重落少年身上，锐利如刀，带穿透力。“那是他的选择。他选择救你，选择独自留下，选择自己认定的道路结局。”他顿了顿，似想到什么，眼神瞬间飘远。弯腰从身后旧行囊摸索，手腕一抖，“哐啷”一声，一件东西随意扔出，落少年身前枯堆。

那是一柄剑。

极其旧、毫不起眼的铁剑。剑身黯淡布满划痕锈迹，剑鞘简陋皮革粗糙缝制，边缘磨损翻卷毛糙。正是少年荒野逃难时丢失、却始终视为最后家当念想、唯一能证明“我是谁”的铁剑！

少年猛瞪大眼睛，瞳孔因震惊放大，难以置信死死盯旧剑。心脏疯狂擂动，几乎撞肋骨！它怎会在这里？难道……

“他在那堆白骨里找到你时，这东西掉在旁边骨缝里，被碎骨布半埋着。”青年淡淡解释，语气恢复随意，“他看着碍眼，或许觉得你小子有点意思，就顺手捡回。想着……等你醒了，或许还需要这么个东西当念想，或防身。”他用下指指剑，“现在，物归原主。它是你的了。”

少年颤抖，极缓慢伸出未受伤右手，指尖空中迟疑，才小心翼翼、如触碰易碎品般，触到冰冷熟悉剑柄。粗糙木质纹理硌指尖，带来奇异真实触感。一难以言喻、混杂酸楚悲痛渺茫慰藉沉重责任的复杂绪，如决堤洪水猛冲心，撞击鼻腔眼眶，带来强烈酸涩感。这剑，是模糊记忆唯一能抓住关于“自己”的微弱线索，也是与荆云那段短暂狼狈、却充斥幼稚热血“行侠仗义”梦想的最后见证。如今，被林初心从尸山血海拾起，又经这古怪姓赵、态度矛盾青年之手，跨越生死未知，重新回到面前。

“拿着吧。”青年看少年紧握剑柄、因过度用力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目光在他苍白却难掩天生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里第一次彻底褪去所有戏谑慵懒嘲讽伪装，只剩一片沉近乎凝重平静。

“这柄剑……是林初心……最后留给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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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皮革剑鞘触指尖，寒意沿皮肤下血管蔓延心脏处。少年蜷缩堆，紧抱失而复得剑，像抱最后一根救命稻。心底处，有一微弱却固执声音在呐喊抗拒。

他不信。不信林初心就这样死了。

并非盲目崇拜，也非无法接受现实。而是一种更朦胧、难以言喻的感觉，植直觉的笃定：那样一个，那样一道光，不会如此轻易无声被世黑暗吞噬。他的身影名字，承载太多未尽传说念想，仿佛注定奏响更加惊天动地乐章，而非终结于沉默换。

“还没闯长安城呢……”少年失神喃喃，声音轻如梦呓，“还没闯长安城……他生命里最后最辉煌的绝响，还没奏响啊……” 在他简单认知里，像林初心那样的大英雄，最终归宿应该在那恶魔盘踞都城，做出震古烁今大事，哪怕最终倒下，也必然天地同悲月无光的壮烈，而不是如此憋屈传闻不堪死在一个换条件里。他坚信那绝响必然与长安城紧密相连。

“闯长安城？哈哈哈！”旁边赵姓青年像听到最荒谬笑话，笑声突兀炸开寂静寒夜，带几分尖锐嘲讽，但若仔细分辨，那笑声处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复杂感——有对天真梦想嗤笑，有对残酷现实愤懑，有对往昔追忆，或许还有一丝被“绝响”二字狠狠勾起、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悸动。

林初心当然没有死——至少在此刻赵姓青年认知判断里，他绝不信林初心会如此轻易毫无价值倒下。那男顽强生命力，他比任何都清楚。他们曾一起经历远比这更凶险绝境。然而在他心中，那个曾与他肝胆相照纵马高歌、纯粹怀侠义理想的林初心，确乎已经“死”了。

他们曾有过命。真正刀光剑影里背靠背杀出血路、能将最脆弱后背完全付对方的谊，浓烈如最醇酒。可这吃世如巨大无磨盘，终究将太多美好纯粹东西碾磨成齑。分歧不知不觉产生，如冰面裂痕，最初细微难察，最终彻底割裂彼此站立位置。

林初心，如其名，仗艺高胆大，行踪飘忽，独来独往。他不信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满仁义道德实则算计利益的藩镇军阀，视他们为天下大民不聊生根源。作为名动江湖享有盛誉的大侠，他若肯收敛锋芒韬光养晦，甚至择一势力投效，未必不能安享富贵，至少偏安一隅逍遥自在。可他骨子里刻着执拗，硬扛“天下大义”旗帜，固执认为结束纷争世拯万民水火，是他这等身负绝艺“大侠”不可推卸责任，是高于个生死荣辱使命。

“自反而缩，虽千万吾往矣！”记忆里，林初心曾站高坡迎猎猎狂风昂然立誓，眼神亮灼，仿佛能点燃昏沉天幕。那身影至今想起仍让赵姓青年心澎湃五味杂陈。

“话是没错，千古之理！可孟轲也要审时度势！你不面对现实时局吗？”彼时尚且年轻赵姓青年试图说服，声音带难掩急切担忧，“强极则辱，刚极易折！寻一方势力，借力打力，徐图良策，方是长久安邦之道！单凭一一剑，你能杀尽天下魑魅魍魉吗？”

“若皆犹豫不决审时度势，畏首畏尾权衡利弊，那‘虽千万吾往矣’气魄又算什么？岂不成空谈笑话？”林初心回，目光平静却带千钧之力直视，“那是需要牺牲的！真正英雄，从来不是在算计中诞生，而是在无数前仆后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牺牲中，才被铸就！”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心上。

“那……”赵姓青年一时语塞，被纯粹理想主义灼烧自惭形秽，又因现实残酷倍感无力。

“那我就去做第一个牺牲的！”林初音声音陡然拔高，带近乎悲壮激昂决绝穿透风声清晰烙印记忆，“若我的血能热后来者心，能唤醒千万个如我这般‘不识时务’、‘不谙世事’的蠢，那我们——就都是英雄！这天下，就有希望！哈哈哈！”那笑声回空旷天地间，带孤绝无悔一丝令心颤疯狂意味。

林初心，初心，当真是初心不改至死方休——甚至至死不休。

赵姓青年脸上嘲讽复杂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沉源自灵魂处震动。林初心那番关于“牺牲”与“英雄”言论，如沉睡火种被少年那句懵懂“绝响”骤然引燃，化熊熊烈焰反复灼烧敲击自以为早已被现实磨砺坚硬冰冷心防。那份近乎偏执“初心”，在这世污泥浊水中非但没被玷污掩盖，反显一种刺目近乎愚蠢却又纯粹得无法直视光芒。这光芒照见他内心权衡“审时度势”，让他无法再心安理得置身事外。

一久违几乎被他遗忘的热血夹杂翻涌愧疚难以言喻震撼一种釜沉舟般决绝猛冲心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霍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身旁篝火猛摇曳火星四溅。身影火光映照下陡然高大带一不容置疑一往无前力道。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剧烈动作惊得一跳下意识更抓紧怀中剑急声问带未散尽哽咽惊疑：“你……你去哪里？”他害怕唯一陪伴者骤然离去抛他独自无边寒冷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