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宁和一笑，眉梢眼角皆是安慰的神色，气亦温和，“陛下御笔当藏龙图，英皇告敕当附宝文，凡皆置之。”师父垂着眼睑思量片刻，缓缓道：“专门收藏陛下御书、御制文集、典籍、图画、祥瑞之物以及宗正寺所进属籍、世谱等，是为龙图阁。龙图阁的北面，又建了一幢楼阁，这座新建的楼阁专门用来收藏先帝御书、御制文集，是为天章阁。”

我神如被冰霜结住，疑然道：“先帝御书文集？”我支着腰稳稳站住，咬着唇忧色满面，“师父，你的意思是……”

师父舒展长眉，似漫不经心地吐出几字，“找到当年哲宗陛下的御书，便可查清章惇假传圣旨之事，另外，查清当年司天监的天文历数风云气象记录，便能章惇坐实构陷之名。”

夜幕如巨大无边的蝶翼缓缓从天边垂落，院中灯箱里烛火的明亮一点一点染上我绝望新生后的面容，似乎化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光芒，我嘴角扬起宛若弦月，我亦惊亦喜，“如此便可？”

师父颓然一笑，道：“二十年前的事，想要查清，并非易事！”

我眉梢有淡淡的无法掩饰的一抹喜悦，轻叹一声，动容道：“只要去查，总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师父听我这样说，温然开解道：“希望之渺茫，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我随意一笑，眼中有一抹翳终于了然散去，“婼儿愿意去试试！”我的目光骤然明亮，仿佛即将满月的清辉。

微微一愕，多了几分信赖之色，旋即释然笑道：“不愧是师父的好徒弟！”

我但笑不语，旋着眼珠，眼中清冷之色几近全融，渐渐漾起浅浅的笑意和安慰之色。

清晨的天色原本是很好的，朝霞如锦绣，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衬得火红，绚烂满天。

我起来整装敛容，重又梳又匀面，淡扫娥眉，妆容清淡，勉强打起神来，浑然掩饰好昨夜的一宵伤感凄凉。

菱依轻手轻脚地从案上的红匣中取了一卷宗大从西夏带来的檀香，仔细焚上，幽幽不绝如缕的薄烟含着恬静的香气四散开来，犹如一张无形的密迷织成的网将笼罩其中，细碎的猩红色的秋阳暖光似迷蒙的轻雾缭绕，落在空阔明亮的堂中，别有一种安稳静谧的气息。

如此这般，我的心境轻松了些许，然而亦沉默了。只坐在小轩窗下，有心无意地拨弄着那只茄紫色的茶盏，左右来回旋着，似是沉迷。

菱秋站在我身后，一遍又一遍用桃木齿梳蘸了桂花油为我篦。她道：“小姐，老先生一早就走了！”

我淡淡道：“那二爷呢？”

菱秋送进一盏红枣黑米露来，笑道：“二爷同老爷在前厅议事呢！”她停一停，小心道出自己的犹疑，“小姐，可好些了？”

我轻轻抬了抬手，示意菱秋停下，接过菱秋手中的桃木梳，“咯噔”一声，放到梳妆台面上，许是蘸多了桂花油的缘故，原本红黄色的桃木梳竟如同常年把玩过的小叶紫檀手钏包了浆一般，笼上黑褐色的沉闷之感，我闻言抬了眼睑，低低道：“本就无碍！”

“那就好，小姐！”菱依笑一笑，“原是婢多想了去，那些碎瓷片，夫已经叫了收拾，用麻袋装着，现下来问小姐，该如何处置是好？”

说到这些碎瓷片，我心中“咯噔”一下，几乎凉了片刻，正要思索得些，却听菱秋的声音笑吟吟道：“小姐，这红枣黑米露足足熬了三个时辰，软糯香甜，现下用些可最是滋补不过了！”

“全埋了吧！”我挠了一下耳角的轻痒，顺着菱依的话道。

菱依一愕，眸中慢慢笼上一层薄薄的青釉雾色，脸上却依旧是刚刚进门时那种淡淡暖洋的神，笑道：“埋了？”

我心中霎时一刺，想到钧汝瓷器之事，满心不自在起来，强忍镇定，只柔声笑道：“记得吩咐底下的，坑挖得些，莫叫看见才是。”我话锋一转，只笑盈盈望着菱依道：“若不埋了，可还要用来沏茶吃饭？”

菱依“哧”地一笑，面色转晴，“那婢这就禀告夫去！”语毕便莞尔轻笑着跑了出去。

我低吃着菱依端来的红枣黑米露，略略喝了三四，就放下了曲柄瓷勺，茫然看着门外，喃喃道：“咱们去前堂吧！”

堂中爹和二爷为了重烧钧瓷之事正焦烂额，见我一来，需是怕我仍为昨晚之事伤怀，忙止了言。

“爹，二爷！”我欠身福一福道。

良久，爹转看我，眼角含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欣慰，瞬即微微蹙一蹙眉道：“婼儿，你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爹，重烧钧瓷的事，可有什么眉目了？”我绞着手中的月白细绢，凝视着爹和二爷片刻，微微一笑道。

二爷默默听着，骤然牵动唇角，露出一抹寂寂的冷笑，道：“我和你爹正商议着，打算再多起些窑炉，多找些工匠，夜兼制。”

爹地看我一眼，嘴角扬成一个无奈而涩的笑容，“可是重起的窑炉是生炉，需要温炉之后方能使用，瓷土、釉浆、泥料的配比，若不是长久烧制瓷器的根本掌握不了用度，最难的就是温度的控制，我和二爷又无三六臂，是不可能同时顾及得到的。”

我涩然微笑，反手握住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唯有掌心的热带着灼的温度。我软语安慰道：“爹，婼儿有一个想法！”

爹和二爷的神微微愕然，黑色的眸中似闪着惊喜的火苗，盯着我道：“什么想法？”

我盈盈一笑，“既然烧不出那么多瓷器来，倒不如向陛下和金国使臣坦诚，让金国减少瓷品数目。”

爹吸了一气，道：“金国使臣会答应吗？”

二爷抿一抿有些燥的嘴唇，意味长道：“怕是行不通，金国一旦开了，想要他们收回说过的话……”二爷颇有不屑之色，略带薄责之意，“恐怕是不可能的！”

我淡淡一笑，目光所到之处，我几乎能感觉到众呼吸间的沉郁，“不试试怎么知道，对了，爹，沈家那边有动静吗？”

爹声音沉一沉，“没有，早朝的时候，我和沈大还谈过此事，听他的意思，沈家也烧不出三千件汝窑瓷器的。”

我微微点，“爹何不携同沈大一起进宫向陛下说明缘由呢？”

“就是不知道沈大的意思如何？”爹颔，退开两步。

我压住心中的惴惴，笑道：“那我去探探沈大的风。”

爹一听，忙握住我的手腕低声关切，“婼儿，你还是别去的好，因为之前仿瓷的事，沈大必定对你心怀怨怼，你难道忘了那在崇政殿门他说的话了吗？”

我微一思忖，旋即笑道：“这是关乎沈吴两家生死命之事，沈大他定会听我说几句的。”

爹双手用力一握，旋即松开，再无旁话。

菱依菱秋随着我，本已走至沈府大门，黄琉璃瓦歇山顶，古钱纹棂花槅扇门，我不禁轻轻一颤，似风中飘零的一片落叶，脚步几乎有些不稳。

我心下凄微，除了思度沈安之的想法外，这沈府中的一个更令我忐忑不安，菱秋不曾留意，只含笑道：“小姐，我去叫门！”

我随即有些惴惴，水亮的眼眸微微低下去，踌躇道：“去吧！”

只见菱秋和沈府门的门侍耳了几句，那小厮恭恭敬敬地转身进去，片刻，出来一个袭素色长衣的侍，一双纤手绵软蜷曲在湖蓝色叠丝薄衾上，她端正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