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行贩金斗

山东鲁中，丘陵起伏，沟壑纵横。发布页Ltxsdz…℃〇M八十年代初，山风还带着旧时代的尘土味，吹过荒萋萋的野地，卷起几片枯叶，在半空中打个旋儿，又落进塌陷的坟窝里。

夜子时三刻，瓦缸村外十里坡的葬岗上，雾气如绸，贴着地皮缓缓流动。月光惨白，照得坟石碑泛青，有些倒了，有些裂了，字迹早已被风雨啃得模糊不清。乌鸦不叫，猫鹰也不鸣，整片荒岗静得像是死过两回。

就在这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南边小路晃了出来。

是金斗老汉。

他肩上扛着一麻袋，里装着从邻县收来的旧铜器、碎银角子，还有几枚沾满泥垢的清代铜钱——这是他今晚的收成。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早磨穿了底，走一步咯吱响一声，像是踩在谁的骨上。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蒙尘，火苗微弱，映着他满脸褶子，像极了一张晒的核桃皮。

金斗老汉年近六旬，独居瓦缸村东一间土坯房，靠走村串户收些古董杂件换粮度。称“金斗”，不是因为他姓金，而是早年用一只黄铜酒斗当秤砣，称金银不差分毫，灵验得很。后来这绰号就传开了，连本名都被忘了。

今夜他原不该走这条路。

可为了赶早集，抄近道翻过十里坡，偏偏就得经过这葬岗。

老辈讲：此地埋的都是无主尸、战死兵、刑场鬼，清末民初那阵子，官府懒得管，拉来一堆堆往坑里一扔，盖层薄土就算完事。逢年过节没烧纸，孤魂野鬼没处领香火，便在夜里游，寻替身，讨阳气。

所以本地有句老话：“宁绕三十里，不走十里坡。”

可金斗老汉不信邪。

他自小听得多，看得少，总觉得那些故事不过是吓娃子的玩意儿。再说了，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真龙棺、摸过镇墓兽，连民国军阀的秘葬都偷偷瞄过一眼，哪会怕几个野鬼？

念刚起，忽觉脚下一滑。

他低一看，竟是踩进了一个新挖的浅坑。坑不大，却齐整，四四方方，像是有刚刚掘过。更怪的是，坑底铺着一层红布，上面摆着三根未燃尽的白蜡烛，还有一碟发黑的供果。

“谁家在这儿做法？”金斗心一紧。

他举灯细看，四周并无脚印，连都没踩倒一根。可那蜡烛明明还在冒烟，火芯微微跳动，仿佛刚熄不久。

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他正欲后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整齐划一，像是许多同时迈步，皮靴踩在地上，沉稳有力。

金斗屏住呼吸，躲在一块倾倒的石碑后，探望去。

只见雾中走出一支队伍。

身穿清代绿营兵服，戴红缨帽，腰挎长刀，肩扛一漆黑大棺。那棺木通体乌亮，四角镶铜，棺盖上刻着古怪符文，隐隐透出暗红光泽。队伍共十二，步伐一致，面无表，双眼空如死鱼，皮肤灰白似蜡。

他们不说话，也不左顾右盼，只是低着，抬着棺材往前走。每一步落下，地面竟不出声，仿佛踏在虚空之中。

金斗看得皮炸裂，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活！

这是兵借道！

民间传说，每逢战将至、大灾降临，间便会派出兵马，运送亡魂或将领灵柩归葬祖地，谓之“兵借道”。凡若撞见，轻则惊病数月，重则折寿三年，甚至被勾走魂魄，沦为随行鬼卒。

他曾听一位走江湖的老道士说过：“遇兵，切莫出声，不可直视，更不能照其面目，否则……会被记名。”

而此刻，他手中那盏马灯，正明晃晃地照在最前一名士兵脸上！

那原本木然前行，忽然脚步一顿。

缓缓转。

一双黑般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了金斗！

金斗浑身血瞬间冻结！

他猛地扑灭马灯，缩进石碑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跳如鼓，耳膜嗡嗡作响，只觉一风贴着脸颊掠过，带着腐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片刻后，脚步声再度响起。

嗒、嗒、嗒……

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浓雾处。

金斗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也不知是尿了还是冷汗浸透。足足过了半炷香工夫，他才哆嗦着手掏出烟袋锅，想点根烟压惊，却发现火柴盒已被汗水泡烂。

他咬牙站起身，踉跄着往回跑。

这一夜，他发誓再也不走十里坡。

可事，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村里接连死了三。

先是村西王瘸子，早上被发现吊死在自家门框上，舌伸得老长，脖颈一圈紫痕，却无挣扎痕迹；接着是李寡，半夜尖叫着冲出屋子，说看见墙上有影子爬进来，第二天清晨被发现死在床上，七窍流血，面容扭曲；最后是村塾先生，一向身子硬朗，竟在讲课中途突然抽搐倒地，吐白沫，临死前只留下一句呓语：

“……棺材……回来了……”

金斗一听这话，当场脸色煞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他知道，那晚看到的，并非幻觉。

那棺材，真的回来了。

更要命的是——它似乎……认得他。

因为就在当晚，他梦见自己站在葬岗中央，十二名清代士兵围着他，缓缓放下那黑棺。棺盖自动掀开，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他自己！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双目紧闭，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扬起。

醒来时，枕上全是冷汗，而床柜上的马灯，不知何时竟亮着，灯焰幽蓝，摇曳不定。

金斗终于明白：那晚他用灯光照了兵的脸，已犯下大忌。如今对方循光而来，是要他偿命，或是……替死。

他必须找出真相。

为何这支兵会在今夜出现？那棺材里究竟葬着何？又为何偏偏选中他作为见证者？

他翻出家中珍藏多年的一本《鲁中异闻录》，那是他年轻时从一座塌陷古墓里捡来的残卷，纸页泛黄，字迹潦，记载了不少地方奇谈。其中一页写着：

＞ “清咸丰十一年，捻军犯鲁，官兵迎战于十里坡。副将赵承业率绿营三百拒敌，终因寡不敌众，全军覆没。战后收尸，仅得二百八十八具，余十二失踪，连同主将棺椁一同杳无踪迹。传言其怨气不散，每逢甲子回之夜，必现形借道，寻‘观灯之’为引，以求昭雪冤。”

金斗盯着“观灯之”四个字，心剧震。

甲子回——正是今年。

而他，正是那个“观灯之”。

原来，兵并非要杀他，而是要他做一件事：把他们的故事讲出去。

但他们为何选择现在归来？三百年前的冤案，怎会在八十年代初重现？

金斗决定重返葬岗。

这一次，他不再逃避。

他带上朱砂、桃木剑、黄符纸，还有那盏曾照亮兵面容的马灯——这次，他是主动点燃它。

他要看看，那棺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2. 棺中睁眼

夜幕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