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不够买你们家的命？”

库房瞬间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城里到处都是兵，粮食也运不进来！”

刘体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大王带兵出征山海关，凶多吉少！一旦兵败，退回京城。后面就是吴三桂和建州鞑子的追兵。

一旦城，你们，还有你们的父母妻儿，想变成鞑子刀下的，马蹄下的泥吗？”

巨大的惊慌过后，绝望的寒气瞬间冻结了刚刚燃起的贪婪之火。

工匠们脸色惨白，惊恐地互相望着。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将军说的不知道会不会是假话。

一旦是真的，清兵的残他们可是都知道的。

这十几年，清兵关几次，不仅烧杀抢掠，还要把驱赶到关外为仆为。

“想活命的，听令！”

刘体纯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这个时候，绝不能让大家有丝毫犹豫和抗拒。

“本将军给你们金银！每先领五两安家银！李黑娃！”

“在！”李黑娃恶狠狠地答道。

“立刻点齐一百弟兄，押送库中所有能用的骡马大车。护送这五百工匠的直系亲属，所有老弱孺，一个不落，马上出城！

目标，通州码！到了那里，自有船只接应，顺运河向南暂避。

敢有延误者，就地格杀！敢有私吞金银、临阵脱逃者，诛三族！”

他目光如电，扫过黑姥和那一众亲兵。

“得令！”李黑娃抱拳怒吼，杀气腾腾，立刻开始分派手。

工匠们彻底懵了，巨大的冲击让他们无法思考，脑筋转不过来。

给钱？送家眷走？逃命？格杀？诛族？

“还愣着什么？！”

刘体纯厉喝道：“想全家一起死在北京城吗？！登记名册，领银子，立刻去接！一个时辰内，车队必须出城！晚一刻，你们就等着给全家收尸！”

他指着那几箱金银，如同指着最后的生路。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恐惧和茫然。

“快！快回家接！”赵盒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吼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群轰然炸开，工匠们哭喊着、推搡着，涌向登记处领取那救命的银两，然后疯了似的冲出库门，奔向各自在低矮烂的家。

库房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金银的光芒。

刘体纯没再看他们，他大步走向库房处那堆废弃的陶罐和锈铁。

他需要武器，需要能阻挡钢铁洪流的“惊喜”！时间，每一息都带着血腥味。

打赢了万事大吉，一旦兵败，中华民族将进二百多年的黑暗期，更有无数平民百姓白白死在异族的钢刀下。

他必须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剩下的！”

他对着留在库内维持秩序、眼神依旧震撼的亲兵和少数没家眷或反应慢的工匠大声吼道，声音在空旷中回，震得房梁上尘土扑簌簌掉落。

“硝土！立刻筛！水溶！沉淀！熬煮！我要最白的硝！”

“硫磺！搭窑！煅烧！去杂质！我要 纯净的黄！”

“木炭！找硬木！闷烧！细磨！要像面！”

“配比——硝十！硫一！炭一！颗粒化！湿碾成块，碾成粒！”

他抄起一把锈刀，在粗糙的磨石上狠狠摩擦，刺耳的“嚓嚓”声再次响起。

“把这些罐子，洗净！铁片、碎瓷，统统给我磨成！越细越好！”

他的命令如同狂风雨，不容置疑。

留下的工匠在亲兵们刀锋的视下，连滚爬爬地开始行动。

筛土的沙沙声、搭建土窑的碰撞声、石碾滚动的闷响再次充斥库房。

这其中带着疯狂，带着绝望，也带着一丝被金银和求生欲点燃的、孤注一掷的炽热。

北京城喧嚣未散，闯王大军已东行。

李自成亲率二十万大军出朝阳门，旌旗蔽，鼓角震天，直扑山海关。

偌大的紫禁城，忽然空落下来，只剩下轻声啜泣与不安的沉寂。

制将军府邸。

李过卸下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锦袍，却觉得比披甲时更沉重。

他站在窗前，望着御道尽扬起的、尚未落定的尘埃，眉紧锁。

叔父临行前那睥睨天下的豪犹在耳边，可刘体纯那承天门外如刀锋般锐利、字字泣血的谏言，也如同附骨之蛆，在他心反复搅动。

“根基未稳…腹背受敌…清虏虎视…” 李过低声复述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

刘体纯是闯营老弟兄，血战无数，绝非怯懦之。他如此不顾一切地死谏，甚至不惜触怒大王被贬去看火药库…

难道他真看到了什么不祥的征兆？

李过心那点被大军出征激起的豪，渐渐被一层沉甸甸的忧虑覆盖。

他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案堆积如山的粮秣调度文书和城防图，只觉得一阵心烦意。

这留守的重担，远不如冲锋陷阵来得痛快！

他猛地抓起盔，大声喝：“备马！去火药局！”

大学士府邸。

牛金星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端坐书案之后，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窗外御驾东征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手指轻轻抚过案一份关于“劝进表”措辞的奏稿拟。

“闯王…不，陛下亲征，平吴逆指可待。”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对权力巅峰的无限遐想。

待陛下凯旋，正式登基大宝，他这位首倡大顺、力主进京的“开国元勋”，位列三公、青史留名，已是板上钉钉。

至于刘宗敏那等莽夫，李过那黄孺子…

牛金星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然而，一丝霾很快掠过他志得意满的心。

刘体纯…这个名字让他微微蹙眉。此是闯王心腹，更是闯营宿将，资历战功皆不容小觑。

前竟敢当众直斥陛下决策？虽被贬去火药局看守，看似失势，但此桀骜，心思沉…

牛金星放下茶盏，眼神变得幽。他唤来心腹书吏，声音压得极低说：“去，仔细盯着西城火药局，特别是刘体纯的一举一动，每一报。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权力之路，容不得半点闪失。这被贬的猛虎，须得牢牢看住，以防其困兽犹斗，搅扰了他心构筑的新朝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