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才难！侬死了，湖西厂的问题就解决了？职工的金就回来了？侬老婆孩子就有依靠了？侬这是害他们！是彻彻底底的自私！”

范新华被汪明珠这顿劈盖脸的痛骂骂得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份恨铁不成钢的锐利，再感受着身上这件昂贵风衣传来的、与他此刻绝望心境格格不的温暖……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极其微弱的、名为“责任”的火苗，竟在他死寂的心湖里，重新闪烁了一下。

“汪总……我……我没面孔啊……”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面子值几个铜钿？！”汪明珠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活下去！扛起来！想办法！才是真男！才是侬这个厂长该有的担当！听见没有？！”

范新华看着汪明珠坚定的眼神，用力地、艰难地点了点，泪水却流得更凶。

汪明珠松了气，示意司机过来帮忙。两合力将瘫软的范新华扶起。

“送他回家。”汪明珠对司机吩咐，又转向范新华，语气不容置疑，“范厂长，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上午九点，到明珠公司来找我。我那里有个仓库协调员的职位，事体杂，薪水不高，但足够侬先稳住家里，慢慢再想以后的路。侬欠的债，侬自己挣回来还！侬丢的面子，侬自己挣回来擦亮！能做到吗？”

仓库协调员？明珠公司？范新华猛地抬，难以置信地看着汪明珠！在他走投无路、欲寻短见之时，竟然……竟然是这样一份工作，这样一个机会？！

“汪总……我……我一定……一定……”范新华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又要软下去。

“站直了！”汪明珠低喝一声，“别让我看不起侬！明天准时来报到！”

看着范新华被司机搀扶着、裹着她的风衣踉跄上车的背影，汪明珠长长吁出一气。寒风瞬间穿透她单薄的晚礼服，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她抬，望着外白渡桥冰冷沉默的钢架，望着远处陆家嘴璀璨却冷漠的霓虹，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和平饭店顶楼套房。

宝总听完小闲的汇报，沉默地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依旧流光溢彩的黄浦江，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凝结着一层无形的寒霜。

“汪小姐……把她自己那件MAXMARA风衣，给范厂长披上了。”小闲低声补充。

宝总久久不语，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酒。良久，才低声叹道：“生知己无二三，不如意事常八九。”

他转过身，看向沙发上面无表捻着佛珠的爷叔：“爷叔，范厂长这件事……”

爷叔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金丝眼镜，冷静得近乎冷酷：“票如跳楼，8.8秒归零。”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地，“纳斯达克一崩，这些靠故事吹起来的泡泡，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现原形。国企、职工，本质上也是故事，讲不下去了，就是废纸一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宝总和小闲，带着一种历经风后的极致清醒：“阿宝，侬给我记住。上海滩这座桥，看着风光，底下水流急得很，暗礁更多。冲的，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范新华想跳下去，是他没看清水的浅，也没备好救生衣。”

爷叔的声音陡然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做生意，不是比谁赚得多，要看谁活得长！活得长，靠的不是多高，而是根基多稳！眼光多远！在别都挤在桥上看风景、甚至想往下跳的时候，侬要做的，是看清桥的结构，是给自己系好安全绳，是……想办法造一艘能抗风的船！”

宝总吸了一气，胸中因范新华遭遇而泛起的波澜，在爷叔冰冷而睿智的箴言下逐渐沉淀。他走到彭博终端前，看着屏幕上全球市场依旧弥漫的惨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爷叔，我明白了。”宝总的声音沉稳有力，“这场寒，远未结束。但我们要做的，不是感叹风霜酷烈，而是确保我们自己，以及我们能护住的，都能……活下去。”

他拿起电话，接通内线：“小闲，通知下去：宝隆系所有企业，立即启动全面财务压力测试。非核心投资、扩张计划全部暂缓或终止。现金为王，收缩防线。这个冬天，我们的首要目标，也是唯一的目标——生存。”

窗外，寒夜正浓。外白渡桥的钢铁桥梁上，仿佛凝结着一层看不见的霜，那是无数个“范新华”的绝望，也是这个狂热时代骤然降温后，留下的冰冷印记。而有于桥救赠衣，有于高楼运筹帷幄，皆是为了在这凛冽寒中，守住那一点温暖的生机。

活下去。在这个资本寒冬，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