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兴庆府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暑气里，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宫墙之上，连风都带着灼的焦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西夏皇宫的承运殿内，檀香燃到了尽，只剩下一点残灰在描金香炉里无声蜷缩，殿角的铜鹤滴漏滴答作响，敲打着满室的死寂。

李乾顺斜倚在铺着紫貂裘的龙椅上，玄色龙袍的褶皱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窝此刻陷下去，泛着浓重的青黑。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上的饕餮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落在殿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那是他登基时亲手栽种的，如今叶片已落得稀疏，枝桠在风中抖索，像极了这座摇摇欲坠的王朝。

“父皇。”

清脆的声打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清露站在殿中，一身湖蓝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髻上的珍珠步摇却没了往的灵动，垂在耳畔微微晃动，映出她眼底的惶惑。

她双手握在袖中，指腹攥得发白，莲步轻移时，裙摆扫过金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李乾顺缓缓转过，视线落在儿身上，那双曾盛满骄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浑浊的无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露儿，何事？”

李清露吸一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抬起眼望向龙椅上的父亲，睫毛因紧张而轻轻颤动：“父皇，儿臣方才在偏殿听闻……听闻大臣们又在商议投降之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滴漏声吞没，可那语气里的不甘却像火星般跳跃着，“我们……我们除了投降，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往前挪了半步，步摇上的珍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像是在为她的话伴奏：“儿臣听说，国内还有几十万党项锐，他们都是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的勇士后裔，难道不能传檄天下，让他们来勤王吗？只要内外夹击，宋军未必能占到便宜……”

说到“党项锐”四个字时，她的眼中骤然亮起一抹光，脸颊也泛起红，仿佛已经看到了铁骑踏宋营的景象。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她微微昂起下，那是属于皇族的骄傲，即便在绝境里，也未曾完全熄灭。

“哼！”

一声冷哼从李乾顺喉咙里炸出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他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龙袍的宽袖扫过案几，将上面堆叠的奏章扫落在地，竹简碰撞的噼啪声惊得李清露往后缩了缩。

“锐？勤王？”李乾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嘲讽，他快步走下丹陛，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上。

他停在李清露面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指到她脸上，眼眶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若是他们真能真心勤王，兴庆府何至于被围到今？”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儿，双手负在身后，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窗外的风卷着热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鬓发，露出鬓角下起的青筋：“自从兴庆府被围，来的勤王部队倒是有！东边的罗世昌带了三万骑兵，西边的嵬名令公领了五万步卒，还有南边那些部族，凑凑补补也来了七八万！可那又如何？”

他猛地转回，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绝望：“他们攻了几十次了！

几十次啊！你以为为父没有站在城楼上看吗？”他的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宋军的防线就像铁打的一样，那些火炮……那些火炮才是索命的阎王！”

“轰隆——”仿佛为了应和他的话，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乾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那些火炮，黑沉沉的像庙里的铁钟，”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像是又看到了城楼下的惨状，“只要一响，咱们的盾牌就像纸糊的一样碎掉，甲胄根本挡不住！冲锋的骑兵连带马被炸得碎，肢体飞得满城都是……儿郎们前仆后继地冲上去，可还没靠近宋营的栅栏，就被火炮轰得尸横遍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颓丧：“他们连宋军的防线都突不，如何来帮我们解围？

如今咱们困在城里，他们被挡在城外，就像隔着一道鬼门关，看得见，摸不着……”

李清露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湖蓝色的裙摆被她攥出了的褶皱。

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那些血腥的描述像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步摇上的珍珠垂在眼前，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仿佛能听到城外传来的厮杀声、炮鸣声，还有党项男儿临死前的嘶吼。

“而且……”李乾顺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旁边的鎏金柱，指尖冰凉，“宫里的粮仓，昨大监来报，只剩下不足五的粮了。

禁军的将士们已经开始掺着树皮煮粥，宫太监们更是一只能喝上一碗稀汤……再等下去，不等宋军攻进来，咱们就得先饿死在这皇宫里。”

他望着儿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疼惜，随即又被绝望覆盖：“打也打不过，守也守不住，除了投降，还能有什么出路？”

殿内再次陷死寂，只有滴漏的声音在敲打着每个的心脏。

李清露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这些子，宫们渐消瘦的脸庞，御膳房越来越简单的饭菜，还有夜里偶尔传来的饿哭声，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绝境。

李乾顺喘了气，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依旧灰败。

他重新走回龙椅旁，缓缓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宋帝赵翊派来的使者说了，只要咱们开城投降，保证善待西夏皇族，不会加害任何一。”

他顿了顿，手指又开始摩挲椅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可朕……朕还是有些担心。

赵家与咱们党项争斗了百余年，血债累累，他真能如此大度？”

他的眼神闪烁着，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所以朕跟使者说，投降可以，但朕有一个条件。”

李清露抬起，眼中带着疑惑，望着父亲。

李乾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恳求。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开：“朕要宋帝赵翊纳你为妃。”

“什么？”李清露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步摇上的珍珠剧烈地晃动起来，几乎要掉落在地。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露儿，”李乾顺的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是西夏最尊贵的公主，容貌才，天下难寻。

赵翊若是纳你为妃，看在你的面子上，必然不会为难咱们李家，不会为难党项族。这是……这是唯一能保全大家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