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远的想法远没有那么多，他不在乎自己是谁，齐沅昊也好，上官裴也罢，那都是过去的字眼，他没有理由纠结不放，他只放不开这个。他不明白，齐沅昊不起，上官裴不着，司徒远亦没有资格吗？！，总是要向着前处看，苦苦纠结于过去的愫，是累了现世。

晨间是杨回前来为其更衣，炽紫色的朝服于身，五爪金龙腾空而跃，龙珠狰狞凶恶，司徒远望着镜前的自己恍惚了一小阵，突兀出声：“不要告诉主母知道，亦不要让她今天出园子。”

杨回紧言称是，转身为其端上束带，镀金银色兽面玉带恰佩好这一身端正朝服。

推门间，蔚然而出。

今是皇上依历法选定处置妖祸罗刹的黄道吉，重官员皆会齐聚盈州玄天门之前的广殿侯等行刑，而他……却是今主刑审。好在是选在辰时，刑尽之时，那还未晨起，如能不见，实为最好。

云罗阁间，本是睡得沉的楼明傲突然醒转，且一醒便再难眠，歪在榻静静观望着窗外的飘雪，昨夜落雪，今晨雪势倒是弱了。随意翻转了个身子，却见房门忽然由外面推开，来步子匆匆，跪在帘外，让守在中厅的侍传书内。楼明傲亦坐起半个身子，手触到那信函，却是杨回的字体，拆开，迎目潦数言，直要穿心扉……

差一刻辰时，玄天门前已是云集众，无论官员大吏还是民百姓，皆各占其位，本就不宽绰的街道一时间车水马龙。司徒远一手负手立在行审台前，另一手静静翻着今的案宗，一页一页极为仔细。东边观景楼以帝王为首位列三品以上大员，西边十尺高台之上已坐满了诵经超度的僧。司徒定神望去，但见罗黄袈裟之中唯有那一冷衫单衣，似要与众僧区别开来，他是仍不肯放下执念吗？！

辰时钟声鸣响，众皆安静下来，火刑柱蔚然升起，高耸云，士卒送那色衫影由云梯步上火台，而后云梯撤去，火势扬起，直要与九穹苍天相接，方可渡灭不死亡魂。

钟声鸣过三响，摩什于西边高台之上颔首示意吉时已到。司徒远但望向那刑台，少已由绳索捆缚在刑柱之前，其脚下的柴堆越砌越高，直到漫过她脚踝。

君柔于群之中寻着父母的身影，只于平行的西高台之上掠到父亲的目光，柔和清远，那并非相别的痛苦，而是一种了悟的释然。他冲她轻轻点了，淡然微笑，那一抹笑意压下满天轻飘细弱的雪花。君柔亦随着笑了笑，嫣然如素锦团花。

“起火。”司徒远扔下红签，双手挽在身后，并不望向高台之处，冷声下命。

第一抹艳色于天边诡异燃起，火烟如血色蔓延，云天辉映处尽是触目惊心的炽烈。百姓渐渐绕着刑台围成墙，唏嘘议论声一时间此起彼伏。火势渐渐升起，这时候，随意的一抹风，即会遍延一片火云。一声马嘶长鸣惊响于城门数尺之外，那素帛白衣的子由马上翻下，那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侍从，一路奔上，他竟追不及那的步子。她一身白衣于这风雪之晨实是单薄，纵身奔来，推开嚷挤的群，众见状但主动回身为其让开一小条小径，白纱质的流云衫裙于风中扬起而落，裙角端的明绣云罗似要腾空而起。

天际乌云层层压下，霾沉寂，一声惊雷轰然震动千里河山，雪惊雷，但不知是何凶兆！

司徒远负手相视，由着那身影一寸寸了自己眼中，他努力不去看她眸中的痛意，他故作了淡然，却忍不住浑身战栗。她却是在奔向自己，她的眸子确是直直攥着自己。

“不要——”隔着几尺，这一声似撕裂了喉咙。

团守的侍卫拔剑相挡，她隔着剑光，定定的望着他：“我求你，不要——”她说着出手推开那些剑，殊不知那是磨了一夜上好的利剑，总共拔出十道剑，落在她手中亦是十道猩红血痕。

他再不忍看下去，挥手叱退那些侍从，脚下一僵，终还是迎了上去。还由不得出手托起她的身子，她即跌在他脚下，死死拉着他的袍角，“我求求你，求求你，至少让我再抱抱她。”她周身已冷，哆哆嗦嗦，泪落满襟，声声哀求，凄厉惨然。

他弯身拉起她的半个身子，偏她的身子仍不受控制的一丝丝下滑着，他勉力怒言：“你来做什么？！回去！”

她哭到窒息，憋咳了几声，大喘着，脸色几近惨白，双手攥上他的袖，斑斑血迹滑在金紫罗纹团袖上煞是鲜明。

“是你的孩子……你的，你的！”她颤抖得越发厉害，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砸，落了满处，声声凄厉，“同阿九小允一样，是你的骨血。我生了你的孩子，齐沅昊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司徒远周身冷住，顿觉天旋地转起来，漫天而来的风雪似哀鸣于耳边萦萦绕绕，一时间，他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见楼明傲的唇张了又阖，只见她的泪，行行纵下。他摇摇，那些声音复又袭上来，充斥在耳边，脑海中尽是。

“你的！你的！齐沅昊的孩子！”

胸似有一团血往上涌，他猛推开她，后撤了几步，几要跌下，后脊重重撞在云柱之上。痛，铺天盖地昏然迎来……她怎可以瞒他？！三百年，瞒了三百年，终是要这一双为父的手亲自杀她两次！六世之前，他看着她身碎为齑，六世以后，竟真是无以逃脱的命运。

西台之上，法慧步步前行，落于台栏之前，望眼而去，受刑的幼已淹没于狼烟之中。风气雪盛，四周寂静如墓，法慧掠起一记苦涩的笑容，他想，此一世，亦是该结束了，尽了，痛尽了，无怨无悔，只恨，绵延不散……目光淡然寻至台下哭倒的，只声音飘零如空：“夫，这一次换我去寻柔儿吧，你…好好活，好好活。”

冷风穿透单薄的身子，楼明傲唯听那一声空转缥缈，却不知从何来传来，寻声望去，最后一滴泪悬在眼中，惊而不落。法慧于满是高僧的楼台之上素手而立，转眸间冲自己淡然一笑，衣襟当风，飘飘然。那抹玄色冷衫的身影猛然自十尺高台之上纵然而跃，瞬间，万籁俱惊，众僧的惊呼，台下百姓的尖叫只化作无声息的悲戚……

“结束了。”这一声，自楼明傲心底涌出，万千声中，她只听得这一声——“结束了”。梦魇一场，终以惊世骇俗的方式了结于自己眼前，这就是苦苦执守不放的孽果吗？！她忽而笑了，笑得再流不出泪水，她挣扎着奔出几步，终又跌落在冰冷的石砖之上，额顶地，大片大片的雪花砸落，似要淹覆一切……

观景楼之上，重官员一时也不分不清楚状况，众皆看向稳坐首端的皇帝，长生手抚着龙袖，腕子隐隐的颤抖，总管太监行至其身后：“皇上——”

“传朕令，撤柴火。”长长的睫毛紧紧阖紧，这一声似下定了决心。

“皇上？！”此时歇火，必也于事无补。

“至少——留个全尸吧。”言罢，怔怔起身，徐徐迈着步子而出。

观景楼只一背对着这一切，长生行至彦慕身后，淡淡问道：“彦叔叔，可是朕…又错了？！”

彦慕回身，目色已凝，定定望着长生，安然一笑：“并不是皇上错了……有的时候，老天也会犯错，佛祖亦会。”

“那为什么他们不改呢？！”

“既已定下命端，他们便是改不了的。”

长生吸足了一气，淡淡点了，又问：“彦叔，我父皇亦是这般着朕和母后吗？就像法慧师傅对他的妻一般？！”

彦慕扬起笑意，言着最过平凡的话：“他们的都是同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