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钦殿，燃香静静升腾。

世宗皇帝在位时，这所静钦殿是云贵妃的居所，金砖玉瓦重檐春色间记下了一代旷世名主对绝代佳的宠，只是江山美两不侵实乃空言，无论几代君主，都没能做到。

尤记得儿时，上官逸并不觉得父亲是君临天下的九重天子，于他面前，他只像一位慈蔼温和的父亲；于母妃面前，他更是平平凡凡的夫君。

脱却一身礼数繁缛，父亲从不唤母亲为妃，私下中，他只念“我妻”；而她，亦同样不去称他圣上，声声念着他的名讳，“昀硕”二字，此生，他只由母妃中听过，似乎那二字，就是为了母亲而存在。他们得平凡而欣慰，无争无求，这一对眷侣，如若不是生于帝王家，便是极尽完美。

上官逸于配殿坐了一夜，待到几个太医由暖阁寝间退下，他看向众的视线已蓦然。

“皇上，臣等已是竭尽全力，娘娘的血瘀不散，崩中全然止不住。”

上官逸目不转睛直盯上太医，动也不动，只喉间声声哽住，唇齿抿，吸了气道：“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吗？”

三五成群的太医连连跪下，哀声顿起：“皇上，娘娘吉自有天相，此劫凭以天力定能安稳以渡。”

上官逸勉力一笑，唇间颤着，苦苦笑个不停，气短息闷间忍不住咳了几声：“凭以天力？！哈哈，好一个凭以天力。”紧绷的面容，冷泪纵横而下。

罗帐一层层放下，上官逸终于看清了床榻上一夜间忽就消瘦下去的影。她本就比常身子更弱，尤记得年少时他还曾笑言她是长颦减翠,瘦绿消红。母妃亦打趣道这个定要牢牢牵着，身比飞燕难不准会由风吹去。方时倒也是想过，执一子之手，与一子偕老，如父皇母妃般平凡安静的相。这个，他是真的过，她是自己年少时绚烂如蝶的梦。

榻上的微作醒转，回眸间淡淡的望着上官逸，眼神不复昨夜的犀利空，此刻竟像是装满了款款，那是一种真切的眷恋。寂寂微笑，眉眼舒展，她还是那么喜欢看他认真安静的模样，他的卓绝才，他的俊逸绝尘，他的满袖琴音，他的名诗绝作，那些皆不属于她。只此刻认真注视自己的目光，是真实而又刻，完完整整属于她的。盈盈笑意间伸出了手落在空中，她这一生，都在努力走向这个男，她的手，永远是伸去了他的方向。

上官逸懂得她的意思，勉力安抚的笑了，伸手握上她的腕子，紧紧攥于自己手中，摩挲间是浓浓的不舍。他是一个男，却无力看着自己的安好，无力定乾坤，转天命。此刻，他方顿悟，天子之力，亦是渺小而苍白。

“逸，还记得年少时，我们私下约会的九池回廊吗？”霍静的声音柔弱无力，一阵风即能压过，“有一次被母妃见到生生痛斥了我们俩，那以后回廊就被拆了。可你知道吗？后来母妃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不要急，你生生死死都是我的了。我那时骄傲过，欣悉过，亦憧憬过。”

上官逸握着她的手一紧，声音更紧：“那回廊，你若念念不忘，我再予你建起可好？！”

“让我把话都说尽吧…明我若无力说了就真的要带走了。”霍静眉目处隽隽真触手可及，“还记得——你娶夏明初的时候心中复杂不安与我苦苦劝慰，那个时候你不她，她于这宫也是那般的格格不。你娶她，是想羞辱那个，你恨杨不兴，你崇敬了他十几年，他却只愿意守在那个身边不肯多看你一眼。你亦恨追随他的夏相，你想亲手毁掉这其中纵复杂的势力勾结。所以，于公于私，于恨于义，无论你想与不想，夏明初注定要成为你的。而你，无可避免要和她成为一对璧。”说于此，她心里狠狠地痛过，划出长长的血印，那本是存了多年的伤疤，今终于又裂开，一丝丝溃烂于心。她会带着这伤恨一同离去，绝不再添累于他，这是她他的方式。所以今，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微微喘了气，笑意一丝丝散开，眼中宠溺之色蔓上：“逸，你知道吗？其实…有的时候你就像个孩子，顽劣固执不愿长大的孩子，你总是让自己的眼前蒙上一种色彩而不去看其他。你看着恨的那一面，就会全然忘记的刻。你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从不相信自己，正如你不愿相信——甚至于不敢相信夏明初曾经过你。你的内心卑怯而又脆弱，你伤不了他，便只能由伤自己，伤最亲近的宣泄。你是因卑生嫉，因怯生恨；因嫉生疑，因恨生佞；更因脆弱，要亲手毁掉与你有威胁的一切。逸，你累吗？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到底要想要什么？！你只看得见自己的恨意，看不到因那些无谓的恨意衍生而出的祸横灾吗？”

上官逸的眸子冻住，那一刻，百种绪涌上，皆堵在胸，生生咽不下，吐不出。他从不知道，这世间竟会有如此懂他，他甚至不敢相信，霍静能忍在心缄默这许多年。上天何其残忍，为何总要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方露出真相的那么一丝丝缺。

霍静微微阖上双目，似回忆，又似小做歇息，声音幽幽的传出：“还记得宣元元年我生辰那吗？你小心翼翼的对我说，你没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她。那时的你就像真意切的懵懂少年般，认认真真予我一个解释。可是你…还是需要子嗣的啊，嫡皇子对你而言是多么珍贵，我明白。我不能挡你的路，不能累你负及骂名。所以…我对你说了那句话。”

上官逸眉间一颤，湿气盈上，怔怔回应道：“你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他还记得，只是他未想到，她记的远要比自己更清晰。

霍静安然一笑，笑意沉而无望，这也是她他的方式，既然他选择了君临天下，她就要倾尽一切助他成为一位明君。得失，名位，权贵，那些浮华卑浅，皆可以抛至身后。的这条路上，她既是选择了付出，即是要倾注到底的。可她也是一个，那番话出后便悔恨不休，她如何做到与其他分享自己无私的？！

“她有这间最清透的眼眸——那里没有权势，没有心，只是几吊银钱，几卷帐本，她于这宫中是多么奇特的存在。后宫眷最轻蔑不屑的金钱，偏偏又是她的最。她喜欢的东西，总与我们不同，而偏巧，她喜欢的，又都是你能给予的。她是沾染了满身铜臭却也奢华至无可触及的高度，一次两次，再到三次，你看着那灵光闪现的眸眼，亦是的陷其中了吧。那么真实的一个，真实到毫不掩饰她的喜恶，就算是再薄冷淡的男都会恍惚。所以…我从不怪你上了她，且是到如此真切。”明明是她先遇到他，又是她先得到了他，每每都是她于先，只那个刻在他心底的名字，却不是她了。

泪空落至手间滑过半支腕子，上官逸忍了又忍，终是难捺心中苍凉楚痛，泪眼婆娑。

“还——那么恨那个吗？因为恨，你失去的还不多吗？”霍静忍着最后一气，一定要把它说下去，她不在乎上官逸的脸色微变，亦不在乎此番言罢的后果，该说的一定要说尽了，才能走得无悔，“逸，他并不比你幸运多少。你不得不承认他的聪颖出众，论才华确是你胜了他，可他的权略之道，你是望之不及的。他生下来，就比你更适合做这个位置，只是…你赢在父皇更多的疼，尤在母妃去后，父皇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你。所以，你嫉妒不了他，更无从嫉妒。或许，心存不满的，是他，你夺走了他二十年的父子亲。父皇把所有的注目都付于你，那个，他从来都是忽视的。你有你的坚持，无论母妃之死与他是不是有关联，你都已经做足了报复。够了，真够了。自废后殉主后，你们二本是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