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早晚间犯些恶心，吃饭倒也无碍。”说话间不得不承认，楼明傲这身板好歹是从小锻炼出来的，并不像从前夏明初那般娇气，连着孕吐都不明显，吃睡全然不受影响。

桂嬷嬷见状忙冷笑了笑，出言犀利：“就说你是个享福的。也别随意了去，只是这三五的好活罢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怕你要扛不住了。”言罢，抬眼瞅了眼楼明傲的满目倦意，微叹一声，几尽无声，“这时候正是困怠的，吃碗粥，回屋里再补上几个时辰吧。”

只听了此言简直是得了大赦，忍不住讨好道：“嬷嬷，要不您看，粥就免了，我且回去睡半个时辰就好，粥起来再用——”

“免不得。”桂嬷嬷一出即断了她的念，一边张罗了几个丫去膳房端补养的粥羹，再一回目，狠狠看上楼明傲，“你真当是我这把老骨你吃啊！我们阿豫的骨由不得你饿着。睡多久我不管，你只顾着午膳时能起来便好，只这粥是定要用的。”

楼明傲再不敢出言顶撞，门外璃儿憋着笑端了羹碗匙勺小心翼翼间，由至尾见里连主上都拿她无法的，在嬷嬷面前俨然就成了乖乖听话的小白鼠。所谓一物降一物，皆为此般吧。

在京养胎，还遇上个处处治自己的教养嬷嬷，她楼明傲心里憋着不畅快这也算过去了，只是连着里生活习随着该了去，实在不甘，翻来覆去间困意全无。屋内倒是静得出奇，那个桂嬷嬷倒的确是个会照顾的，为了不扰床上的休眠，谴了众出院，只自己一个守在帘子外不出声的做红。她这个岁数了，做起小物件来总不如年轻时得心应手，穿针引线亦是费了大半天工夫。

院外，一顶墨色轿子由着北门直出。轿中的司徒远双手握，十指紧扣，微阖了双目沉思着。许是由着杨回事端一闹，这些子他总是反复念起一个——太傅杨不兴。

自幼年起便受他的督导，那些话，似乎隔了十年依然清晰不散，好像就说在前、眼下。杨不兴说为皇子者不仅要品贵重，克成大统，明以兼听，亦需赢以子嗣。

子嗣！这二个字似乎是重重压于自己肩上。十年之中，只两子一，确实如所言“司徒子嗣甚难”，这两子，但看他们的母亲，就知道将不能予以重任。所以眼下，他才会对楼氏腹中的骨如此上心，小心翼翼到面面俱到。

他夺来的江山，定要由能者守候才可做万古常青。霍静为优柔寡断，其子墨是心明善，娇弱，做一个楼明傲中的风雅贵公子倒是十二万分的适合他；而司徒一，这孩子心机重，心高气傲，此一点倒是子随其母。冷漠，谨慎，淡言，乍一看总是有三五分自己的影子，偏偏他学得越像，模仿的痕迹就更重。他处处学自己，却处处学的不像，心志太高，却又不懂得如何掩藏自己的野心，实以不取。

而楼明傲这谙生存之道，善察心，赢在掩饰，又是个敢作敢为懂得保全之术的。她的儿子…他多少还是存着几分观望期待之心。

宰相府，西厢间，香烛正燃。

夏相屏退随侍，笑意于瞬间消逝殆尽，转眸间即言：“皇上当真三后归朝？！不是说要拖至月终吗？”

屋内仅剩江澜与之二，门窗皆是紧闭，外间起了风，内室中只闻窗外风打枝叶的声响，渗不一丝冷意。“左司马于信中却是这般说的。”江澜淡淡放了密信，与多年前一般，她已是习惯了帮义父纵览密折信函，他们二之间的信任几乎纵越了血缘，是不得撼动一分的。

夏相猛回了身，望向江澜的目光掺杂了太多绪，隐隐颤动着：“澜儿，你的时不多，本想我们还可多准备几时，看来你随时准备动身。”

江澜心里亦是明白的，背着他平静熟练的烧了信函，再回身对上夏相的注目，点应道：“义父，澜儿明白。只是，澜儿怕，于皇上面前，由着那件事——”

夏相眉间一颤，眼神涣散了几分，怔怔回神，冷声道：“早就没有那件事了。你忘了，世宗二十二年间便由我们处理净的。”

江澜面容沉静不动，是，她心中实不该如此轻而易举起了波澜。

夏相齿间一寒，伸手扶向案台，烛台的橘色光火映出他满眼的混沌。江澜于其身后，稳步迎来，“义父，倘若皇上真的只有四年大限，帝位定是传于长生，义父亦能把握朝局，纵横捭阖。为何偏偏要走这条路？！”

这番言语，夏相自问过。只是，实在不堪答复。他信杨不兴，亦是允了杨不兴，这一条路走得别无选择，纵然挡于眼前是自己亲生儿的骨。

夏相僵直了身子，盯上灯罩中的影影绰绰，落寞出言：“澜儿，难道你就不想做皇后吗？初儿从不想坐的位置不代表你也不想。”

江澜赫然仰目，满目惊色，用力吸着气，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事幕幕袭来，她痛苦过，绝望过，亦期待过，幸福过——那个梦想，那般的野心，给了自己一切，她亦是由此苦苦支撑着。她信的，她信那个位置只有他配去坐，他天生就是因它而存在的。只是她同夏相，同杨不兴信他的方式不一样，她江澜是因而信他。

“做上官裴的皇后！”这一句，夏相望着江澜断然道，“澜儿，你可以。”

江澜木然摇，眼底满是惊，她还能够吗？上官裴，他还能接受这般的自己吗？他们还回得去吗？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敢想，每一次这般期待，都似活生生拔下一层皮，如坠炼狱般折磨着自己。

夏相眼底满是沉涩，再近一步，凄然道：“还记得二十二年你离开京都是如何说予我的吗？”

“澜儿说——”江澜全然愣住，猝然展出笑意，是凄冷冰霜的笑，而后怵然掠过痛苦绝望的神色，眼眸中的晶莹一丝丝积聚着，“澜儿不甘！”

“是。”夏相随着颔首，每一下都是隐忍，“你义父我——亦不甘，不甘了十年！”十年前他是输了的，只是十年后，苍天未必会再负自己。

江澜面无表于心中应了，十年前，自己便是放手一搏，听天命尽事了。十年后，再搏一次又能如何？！报义父之恩，亦是了却自己多年的希冀。她会做，于义父，于自己，甚至为了他，她都要再赴一次火海。

夏相平静了又道：“皇上归朝后，必会为长生选诏娘，义父我都已为你打点安妥，送你宫不过这几之间。于宫中，只管安安静静做你的事，抚育好长生，其他…都由义父来做。四年后，大限之期到，携太子以令皇帝传诏。司徒登基，除你以外无能及后位。他司徒天命竭，你儿即位，你便是太后。澜儿，这一切本是初儿的命端，是我鲁莽之下毁了她的命数，所以——我要你，由着初儿的命端，替她活下去，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往后都是你的了。她的后命，亦是由你延续了。至于长生，长生，我对他的希望同对他母亲一般，只愿其长命百岁安然于世，别无所求。有朝一你大权在握，我希望你能把长生还我，还给我们夏家……于此，我对不兴兄便是无憾了，对初儿亦是……”

屋外风似乎散了去，此刻与前时相比更静，小厮于院落外扬言禀道：“老爷，司徒庄主的轿子已然到了。”

这声禀报如雷劈过，江澜整个身子为之一阵，簌簌之间仰目迎向窗门的方向。只刹那，心被猛然攥住，无力呼吸，无力思考。她一直以为，她可以将这份绝然的思念狠狠埋葬于心底，她一直相信，自己是可以麻木到不动声色，只是时间欺骗了她，幻念蒙蔽了她，当那个那么真实的侯于院落之外时。她的心还是会痛，由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