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尤其是皇帝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的敲打之语。

苏婉静静听着，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仿佛在藉此整理思绪。待他说完，她方抬眸，目光清锐：“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如今正着力清算胡党余孽，乾坤独断，心思自然比平更为沉重难测。你刚回京，又恰逢其会，被详细问询、加以敲打也是常理。往后…唯有愈发谨言慎行，如临渊，如履薄冰，方是长久之道。” 她的分析总是如此冷静而切中要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对朝局的刻理解，这并非寻常闺阁子所能具备。

“我知道。步步惊心，不敢或忘。”林霄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清减苍白的脸颊上，心中涌起一复杂难言的酸楚绪，有切的歉疚，有无力的愤懑，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促使他再次开，“只是…终究是连累你们了。若非与我相，苏府或许不至遭此无妄之灾，你也不必承受这些…”

“林公子，”苏婉轻声打断他，抬起眼眸，目光清亮而坚定，不容置疑，“此话休要再提。苏家之难，根源在于朝局动，在于胡党倾轧，绝非因一一事而起。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在局中，孰能幸免？更何况…”

她说到这里，语速稍稍放缓，声音里注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与坦诚：“若非公子当当机立断，暗中多方周旋，又及时离京，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某些视线，或许…苏家当时承受的压力会更大，局面更难预料。”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继续以极轻的声音说道，“那包云片糕…我很喜欢。”

她提到了那包点心！那个在风声鹤唳之时，他冒险送去、无声传递平安信号的云片糕！

林霄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豁然抬直视着她。只见她说完这话，便微微侧过脸去，目光落在氤氲的茶烟上，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侧脸线条依旧柔和，神也努力维持着镇定自若。

一切尽在不言中。无需更多剖白，他们都知道对方在那场突如其来的风中所做的一切努力，所承受的一切压力与风险，以及那份隔着重重阻碍、生死未卜时的无声守望与切挂念。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暗流和切的默契在小小的净室中静静流淌，冲淡了冬的凛冽寒意，也暂时驱散了外界尚未散尽的血腥与肃杀之气。这间简陋的山室，仿佛成了惊涛骇中一处短暂而珍贵的避风港。

“接下来，有何打算？”苏婉移开话题，轻声问道。

林霄也收敛心神，压低声音，谈及正事：“胡党虽倒，但树大根，余波必定汹涌未平。陛下心思如渊，难以揣度，而储位…”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东宫身体似乎一直并非强健，而燕王殿下…英武果决，颇有望，未来如何，犹未可知。我等身处其间，仍需万分小心，静观其变，暗中积蓄力量，以待天时。翰林院清贵之地，或许…能接触到更多机要文书与朝野信息。”他透露了自己对未来的初步规划。

苏婉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京城这边，我会继续留意各方动静。家父虽在病中，神不济，但旧同僚故仍有些许往来，或可听到些风声。后宫…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亦能收到些零碎信息。”她没有细说具体渠道，但林霄明白，她自有她的办法和那张仍在运转的报网络。

两就着清茶，低声换着彼此掌握的零星信息和后续的看法。没有过多的绪宣泄，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历经磨难后愈发坚实的信任和默契。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集雅斋听松阁的那些午后，只是彼此间的那根线，缠绕得更紧，也更沉。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渐渐西斜。

苏婉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离城太久，恐生枝节。”她的考虑永远如此周全理智。

林霄心中涌起一丝不舍，但也知她所言极是。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个一直贴身携带的、装着特制药油的小瓷瓶，递还给她：“这个…还是物归原主。京中未必完全太平，留在身边，或可防身安神。”

苏婉看着那枚熟悉的小瓷瓶，没有推辞，轻轻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两都微微一颤。

她将瓷瓶收袖中，抬眼看他，眸光清澈如水，低声道：“保重。”

“你也是。”林霄郑重回应。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逾矩的举动。苏婉戴上风帽，帽檐的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净室，在丫鬟的轻声搀扶下登上那辆青呢小轿。轿帘垂下，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林霄站在庵门外的老松树下，一动不动，目送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轿在山径上缓缓起动，沿着来时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层叠的山影之中，唯余车碾过残雪的细微声响渐渐不可闻。

山风愈发凛冽，吹得他衣袍翻飞，带来刺骨的寒意。然而，他却觉得心某一处，是温热而充实的。

劫后重逢，无需多言。那份共同经历生死考验、在猜疑与危机中悄然滋长、彼此心照不宣却刻无比的意，已然在沉默的凝视与简短的对话中确认、融，变得愈发浓烈而坚韧。

一个清晰而疲惫，却更多带着一种坚定温柔的念在林霄心底缓缓浮现：“无论如何，这条遍布荆棘、如临渊的路上，不再是独自一了。” 这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