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终于有弟子回答道：“董谦、董师弟说他不愿在灶班呆了——他说不想再过这种颠沛清苦的子，前几经过长安的时候，他自己就找到了个活计，能吃饱肚子。

今天下定了决心，让我们和师父您说一声，他下山去了……”

老者听到弟子的话，一时愣住。

几个弟子大气也不敢出，都守在灶台边不敢言语。

只有老者的大弟子——那个高瘦青年有些生气地道：“他董谦还是师父您从牙子手里救回来的呢！

忘恩负义！

说走就走，一声招呼都不打！

我去把他抓回来，好好问一问他，师父哪里待他不好了？！”

“诶——”眼看大弟子‘康武’说话之间，已经走到野林边缘，眼看着就要奔出这片林，老者赶忙叫住了他，出声道，“阿武，你回来，你先回来！”

师父的话，康武也不能不听，便脸色悻悻地折返了回来。

看着师父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拿了几块散碎银子递给康武，师父一扫脸上黯然之色，笑呵呵地向康武说道：“董谦找到了别的活路，不愿意跟着我东奔西走，我做师父的，心里还是高兴的！

在灶班子里做事，其实也不是个好出路。

说不定甚么时候遇着了凶恶的鬼祟，一灶班子就得把命都待出去，董谦在长安找着了活路，能在长安吃饱肚子，站稳脚跟——这不比在灶班子好？我听说，长安是没甚么恶诡的！

如此要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就更好不过了！

不过他毕竟还太年轻，纵然找着个活计，初开始过生活，常还是会需要些银钱花用。

阿武，你待会儿追上董谦，就把这几块银子给他，让他省着点用。

也不必去追问他甚么。

都是孝顺孩子，他能走这一步，也必定实在是过不惯灶班的子了——其实不只是咱们‘喜脉灶班’，就是其他各脉灶班，也有这况出现。

出现这种况，不是坏事啊。

这种况正说明世道清明，百姓们生活渐得好了。

生活好了，有饭吃有衣穿了，大多还是想过安稳子，不愿意冒太大风险的，而且，如今世道，孤儿也越来越少了。

就因为这个，好些灶班都发愁收不到新弟子哩。

董谦想过安稳子，没有错，你做师兄的，更不要责罚他！

以后咱们要是去长安，说不定还能在董谦那讨碗水喝！

记住我的话了罢？”

迎着师父认真的眼神，康武只得垂着说道：“记住了。”

“嗯，那你去罢。

把银子到董谦手上。”师父点了点，目光看着几个眼神闪动的童儿少年，他犹疑了一下，还是向几个童儿少年道，“你们有没有也想和董谦一样的，也去长安谋生路？

董谦这会儿还没走太远，要是有想和他一块的，就正好让大师兄带着你们，去追上董谦，你们彼此间也好有个伴。

师父我也会给你们留一份盘缠。”

他此言一出，八个少年男里，登时又有五个小心翼翼地点了。

一旁的康武见五个师弟都点，有脱离灶班之心，他张了张，心里有些愤慨，但看着年纪尚幼的五个师弟，责备的话到底说不出，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叫这个青年心中陡生出一悲凉之感。

其实正如师父所说，越来越多灶班弟子脱离灶班，世间的孤儿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拜灶班，这种种形，正说明如今大唐世道正在变好，世道变化，他们这样的野教越难传承，这是正理。

逢大变革之时，民心思动。

遇大盛世之时，心思定。

世道总是如此。只是才有些丁兴旺之相的喜脉灶班，此下又会变得冷清下去了。

康武带着五个师弟，自去寻先一步离去的董谦，这片平旷山林间，只余下高胖老者与三个弟子。

老者沉沉地叹了气，面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向三个童儿说道：“快吃饭罢，待会儿其他灶班师兄师弟们过来，见咱们伙食这么好，说不定还要来分一碗嘞，咱们自家得先多吃些。”

他说着话，为三个弟子一舀了满满一碗汤饼。

这羊油汤饼加了香料，确是香的。

三个弟子端起碗来，手中的筷子便再没有停过。

师父却因为先前事搅扰，再没有了吃饭的心思，他端着一碗汤饼坐在一个树桩子上，远望几个弟子离去的方向，其实私心里还有几分希冀，希望董谦他们会半路回心转意，跟着大弟子折返回来。

然而这种可能根本微乎其微。

师父低下去，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这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僧踏足这片林之中，其目标明确，迈步直朝坐在树桩子上的老者走了过来，临近老者之时，白眉白须的老僧双手合十，向这位喜脉的掌灶说道：“南无阿弥陀佛……

叨扰阁下，能否请施主施展贫僧一碗饭吃？”

“你看！”高胖老者放下饭碗，有些无奈地同三个弟子说了一句，“才做好饭，就有闻着味儿过来了！”

他接着抬去看那白眉僧，指了指灶上的铁锅，又道：“煮了羊油汤饼，和尚吃不得荤辛，这饭我怕是不能施舍给你啊。”

“酒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却也无妨。”那白眉和尚如是道。

那僧既已这般言语，掌灶爷也推拒不得，只得接过那般白眉和尚从衣袖中拿出来的钵盂，为那白眉老僧盛了满满一碗羊油汤饼。

白眉老僧将手中念珠绕至手腕上，又向喜脉掌灶爷道了谢，说了些吉祥话，便捧起钵盂，拿起筷子，真的大吃喝了起来。

其将一整钵羊油汤饼吃了个光，去不远处的溪边洗净钵盂与筷子，又转了回来，坐在喜脉掌灶爷旁边的石上，垂着眼帘，盘腿打坐。

老僧方才闭上双眼，几个呼吸之后，如雷鼾声便在他鼻间响起。

只在这须臾之间，他便已沉沉睡去！

掌灶爷见那老僧吃罢饭后，也不说离开，直在他旁边的树桩子上坐着睡去，更不明白当下形，他正犹豫着该不该叫醒老僧，与其言语几句，问明其来意之时，野林子外有些吵闹声、驴骡叫声纷纷响起。

那些声音尚未临近这片山林，一高大青年与一红衣绿裙的子步林间，走喜脉掌灶爷的眼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