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2年 汉景帝后元二年 八月中

高阙塞的秋意，比关中来得更早，也更分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晨起时，城垣垛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清冷的光。塞内营区的炊烟笔直升起，融高远湛蓝的秋空，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粟米粥和皮革、铁器混合的气息。戍卒的练声、巡骑的马蹄声、市集开市的喧嚣声，织成边塞一之始惯有的节奏，看似与往无异。然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却如同那无处不在的霜气，悄然渗每个的感知。朝廷天使的到来，尤其是那位以“严苛刻”闻名的张中丞，让这座刚刚从血火中喘息的边关，再次笼罩在一层审视与不安的云之下。

驿馆内，张汤起得很早。他已盥洗完毕，穿着齐整的衣，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昨从朔方郡府调来的第一批账册卷宗——主要是高阙战后抚恤钱粮的发放细目。油灯早已熄灭，晨曦透过窗纸，照亮他清癯而专注的侧脸。他手中拿着一支已蘸过朱砂的细笔，目光在竹简上逐行移动，不时在某个数字或名旁，点下一个极小的红点，或是在另准备的木牍上记录几笔。他的动作稳定而迅速，毫无滞涩，仿佛不是在查阅繁杂的账目，而是在进行一场密的外科切割。

陈令史侍立一旁，屏息静气。他知道，张中丞正在以他特有的方式“梳理”这些账册——寻找数字间的矛盾、时间上的疑点、名上的模糊、甚至是笔迹墨色的细微差异。任何不合常理之处，都可能是追查的线索。

“陈令史，”张汤忽然开，目光未离竹简，“你看此处。阵亡士卒王五，籍贯朔方郡临戎县东乡，去岁十月战殁于高阙东墙。抚恤钱三万，粟二十石，已于去岁腊月发放，领取署名‘王李氏’，画押为‘十’字。可对？”

陈令史连忙凑近，看向张汤所指之处，点道：“是，文书上是如此记载。领取当是王五之妻或母。”

“嗯。”张汤用笔尖在“王李氏”和“十”字押上轻轻点了点，“去岁腊月，大雪封路，朔方郡内，尤其临戎等边县，道路应是不通。抚恤发放，按制需本或直系亲属持验、传（身份证明与通行证）至郡治或大县领取。这王李氏，一介村，如何在腊月严寒、道路不通之时，从临戎东乡赶至高阙或朔方城领取抚恤？且，”他翻动旁边另一卷名册，“这王五之名，在高阙守军伤亡上报初册中确有记载，然其所属部曲为高阙戍卒第三曲，而抚恤发放记录，却归在靖王中军直辖抚恤名册下。为何？”

陈令史心一紧，仔细看去，果然如此。这看似细微的差异，在张汤眼中却被瞬间捕捉。“这……或许是战后清点、整编时，归属有所调整？或是一时笔误？再者，那王李氏或许本就住在高左近，或是在战后迁来？”

“或许？”张汤抬起眼皮，看了陈令史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陈令史感到一阵寒意，“核查之事，最忌‘或许’。我要确证。你记下：第一，查问郡府户曹，去岁腊月朔方各郡县道路实际通行况，尤其是临戎至高阙、朔方一线，有无特许通行记录。第二，调阅靖王中军与高阙守军战后整编、抚恤归的往来文书，看此名册调整是否有据。第三，”他指向那个“十”字画押，“寻一两名同期、同乡的其他阵亡士卒家属领取记录，比对画押笔迹、习惯。若有可能，派……不，暂且不必。”他顿了顿，似乎改变了主意，“此事先记下，暂不惊动地方。”

“下官明白。”陈令史连忙记录。他明白张汤的谨慎。在未掌握更多证据前，贸然查问阵亡士卒家属，极易引发军民反感，也容易打惊蛇。

张汤继续翻阅，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又指出了几处类似的可疑点：某笔抚恤发放期与钱粮库期过于接近，几乎是无缝衔接；某位“重伤退役”士卒领取的抚恤和授田记录，与其在军功简牍中记载的受伤程度似有不符；边市易账册中，几笔大宗皮货易的价格，与同期关中市价有微妙差异，且易对象是同一个来自河西的羌部小首领……

这些疑点单独看，似乎都可以用“战时混”、“记录疏漏”、“边市特殊”来解释，但如此密集地出现在张汤第一的核查中，就不得不让心生警惕。张汤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愈发锐利。他隐隐感觉到，自己面对的，并非一个粗疏混、漏百出的边镇，而是一个高度组织化、且对“核查”有所准备的体系。这些账册和记录，表面清晰规整，实则在一些关键细节处，留下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刻意”痕迹，仿佛在掩饰什么，又仿佛在……测试他张汤的眼力与耐心？

他将朱笔搁下，缓缓靠向椅背，闭目沉吟。李玄业……此治军理政，看来确有独到之处。至少，他麾下的文吏系统，运转得相当高效。但这些疑点，是真有隐，还是对方故意留下的、迷惑或挑衅的烟幕？

“陈令史，”张汤重新睁眼，“今，我们去边市看看。带上易章程和这几卷有疑问的账册。另外，请公孙郡丞安排，我要见一见那位负责重伤退役士卒安置的曹吏，以及……高阙之战后，具体负责抚恤名册整理归档的军司马。发布页LtXsfB点￠○㎡”

他要跳出账册，去接触具体的，具体的流程，看看这些“疑点”在现实中，是如何生根的。

朔方靖王行辕。

李玄业正在听取周勃关于张汤首核查况的禀报。当听到张汤几乎瞬间就指出了抚恤发放、边市易中的几处细微“异常”时，李玄业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果然名不虚传。”他沉声道，“这些地方，我们已尽可能处理得圆融，寻常核查绝难发现。他一之间，便揪出这许多……勃兄，你怎么看？是他确有真才实学，目光如炬，还是……我们内部，有鬼？”

周勃神色肃然：“王爷，账册是死的，是活的。张汤能看出问题，未必全是账册本身之过。或许，是我们的‘准备’，在某些地方，过于‘周全’，反而留下了痕迹。比如那王五抚恤发放的归属调整，当时为求统一高效，确是将部分边军伤亡一并归中军名册发放，但相关调整文书，因战后繁忙，并未完全归档齐备。至于边市价格差异，河西羌部急于脱手皮货换粮过冬，我们压低些价格，也在理之中，然与关中时价对照，便显突兀。这些，若究起来，都需一番解释。”

“解释？”李玄业手指轻敲案几，“他要的不是解释，是‘实据’，是‘绽’。今他按兵不动，只做记录，是还在观察，在积累。一旦他觉得找到了足够有力的‘把柄’，或是背后的梁王给了他新的指示……”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爷，是否要……”周勃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李玄业断然摇：“不可！张汤是朝廷天使，代表两宫。对他用手段，是自寻死路，正中梁王下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坦诚’，继续‘配合’。他问什么，我们答什么，他要查什么，我们提供什么。但，要把握好分寸。该说的，说清楚；不该说的，或一时说不清的，便推到‘战后混、有待厘清’、‘边特殊、需因地制宜’上去。总之，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刻意隐瞒，也不能让他轻易抓住致命的把柄。”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让下面的，尤其是接触账册、接待张汤的吏员，都警醒些。言多必失，但也不能畏缩不前。另外，告诉野马川的李广，还有山方向的斥候，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神！张汤在这里查账，匈说不定也在盯着我们！这个时候，绝不能让外虏钻了空子！”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