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审问？拷打？还是……一杯毒酒？

她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然而，朱衡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为她倒了一杯温水，用一根细细的麦管，递到她的唇边。

“三天没进水了，先润润嗓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病说话。

柳凝霜迟疑了一下，还是就着麦管，小小地喝了几水。甘甜的温水滑喉咙，让她那快要冒烟的嗓子舒服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朱衡问。

“……死不了。”柳凝霜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那就好。”朱衡点了点，收回水杯，“军医说，你这条命，是阎王爷不肯收，硬给退回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柳凝霜，你救了本王一命。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本王的。”

柳凝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要……将她囚禁起来，当做质，来要挟宁王吗？

“你不必如此紧张。”朱衡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的意思是，这条命，本王替你扛了。无论你过去是谁的，做过什么事，从你挡箭的那一刻起，一笔勾销。”

柳凝霜猛地抬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笔勾销？

他……不追究了？

“为什么？”她脱而出。

“因为本王不喜欢欠，尤其是救命之恩。”朱衡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工坊区，和远处高炉冒出的滚滚浓烟。

“你是个聪明，应该知道，本王要做的事，前无古。这条路上，需要很多有才的。而你，是本王见过的，最有才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本王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是继续为你背后那个，去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谋诡计，还是……跟着本王，去做一番能真正改变世界的大事业。”

他的话，像一颗巨石，投柳凝霜的心湖，激起千层巨。

改变世界？

一个偏居一隅的藩王，一个靠贩卖军火起家的军阀，竟然说要改变世界？

这何其狂妄！

何其……令心动。

她想起了这段时间，亲眼所见的种种奇迹。那威力无穷的燧发枪，那夜不熄的高炉，那源源不断产出的雪花盐，还有那些被赋予了尊严和希望的工匠与农……

这一切，都与她过去所接触的权谋、争斗，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创造的力量。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必急着回答。”朱衡打断了她，“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等你伤好了，本王会让你看到，你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对了，”走到门，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给宁王府的‘谢礼’，昨天已经上路了。估计十天后，就能到南昌。”

说完，他推门而出，将满室的震惊，留给了床上的柳凝霜。

柳凝霜的眼睛，瞬间睁大。

谢礼？给宁王府的谢礼？

她冰雪聪明，几乎是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主谋是宁王，但他没有声张，反而送去了“谢礼”。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蔑视！

他根本没把宁王放在眼里！

柳凝霜只觉得一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又有一莫名的燥热，涌遍全身。

恐惧，羞愧，震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兴奋。

她看着门的方向，那个男的背影，仿佛已经与窗外那片代表着新生与力量的工业区，重叠在了一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所效忠的，所追求的，在这样的力量与格局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可笑。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是时候……做一个新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