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朱衡的队伍押送着获救的宣府总兵家眷，以及大批缴获的战马，在一处临时的宿营地停下休整。发布页Ltxsdz…℃〇M

篝火驱散了寒意，也稍稍冲淡了白里那浓重的血腥味。铁卫们在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器，动作熟练而专注。那杆陪伴他们创造了奇迹的“神机铳”，在他们眼中，已然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位自称宣府总兵高进夫的子，在安顿好受惊的孩子后，主动来到了朱衡的篝火旁。她换了一身净的衣服，虽然依旧朴素，但举手投足间那雍容气度，是普通家绝不可能有的。

“恩公，”高夫再次行礼，“妾身还不知恩公名讳。今若非恩公率部神兵天降，我等阖家老小，恐怕早已……后果不堪设想。”

“夫客气了。”朱衡站起身，微微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朱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分内之事。”

“朱衡？”高夫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更的惊疑，“莫非……是代王殿下？”

她久居边镇，对大明宗室的谱系并非一无所知。大同是代王封地，这个姓氏和身份，让她立刻联想了起来。只是，传说中那个穷困潦倒、被朝廷遗忘的藩王，怎么会拥有这样一支战力恐怖的私兵？

“正是在下。”朱衡没有否认。在这种物面前，隐瞒身份毫无意义，反而会显得小家子气。

高夫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她打量着朱衡，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纪律严明、气质冷峻的铁卫，以及他们手中那些造型奇特的火铳。她是个聪明的，她知道，今天所见到的一切，绝不是“藩王护卫”这么简单。

“殿下……您的这些兵器……”她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一些自制的小玩意，用来防身狩猎罢了，让夫见笑了。”朱衡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在谈论天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高夫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自己问得越多，牵扯就越。她只需要记住，是这位代王朱衡，救了她全家的命。

次清晨，宣府派出的接应兵马终于赶到。领的是一名游击将军，当他看到高夫安然无恙，又看到营地里堆积如山的蒙古首级和缴获的武器时，整个都惊呆了。

他看向朱衡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探究。在简单的接之后，高夫临上自家的马车前，地看了朱衡一眼，郑重地说道：“殿下，今之恩，高家没齿难忘。他，必有回报。”

朱衡只是微笑着点了点，目送他们离去。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就像一颗投湖面的巨石，必然会在晋北乃至更高层的圈子里，掀起滔天巨。

“代王朱衡，率私兵五十，于一线天伏杀蒙古游骑两百，全歼之，救回宣府总兵高进家眷。”

这个消息，比之前任何一个版本的“神机铳”流言，都更具炸。它不再是茶馆酒肆里的神怪故事，而是血淋淋的、可以被证实核验的战功。

一时间，整个大同府都为之震动。

那些曾经把朱衡当成笑话的官员和将领，此刻都坐不住了。一个被架空的藩王，是怎么变出来的这样一支锐？那些闻所未闻的火器，又是从何而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一份来自宣府总兵高进的厚礼，就大张旗鼓地送到了代王府。

上百辆大车，满载着绫罗绸缎、名贵药材、美器物，还有整整十大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金。这排场，比当初钱有金送煤时，要气派百倍。

高进的这番举动，无疑是在向整个晋北官场表明他的态度：代王是我的恩，谁敢动他，就是与我高进为敌！

福伯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元宝，嘴都合不拢了，整个仿佛踩在云端上。

“王爷！王爷！您看！发了！我们真的发了！”他捧着一锭金元宝，手都在抖，“有了这些钱，我们又能多招募多少工匠，多打造多少神机铳啊！”

朱衡却不像他那么兴奋。他站在那堆积如山的礼物前，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他总觉得，事不会这么简单。一个手握重兵的边镇总兵，会用如此张扬的方式，来报答一个身份敏感的藩王吗？这不像是报恩，更像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十大箱黄金上。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锭金元宝掂了掂。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触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异样。其中一箱的最上层，有一块金元宝的底部，似乎有一道不甚明显的合缝。

他心中一动，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福伯一。他将那块金元宝拿到内室，用小刀沿着合缝小心翼翼地撬开。

果然，金元宝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用油纸包裹得极其严实的丝帛。

朱衡展开丝帛，福伯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丝帛上，是几行用狼毫写就的字，笔锋刚劲，力透纸背，显然出自军之手。

“救我妻儿，一饭之恩。赠君千金，两不相欠。”

看到第一句，福伯还笑逐颜开：“这高总兵，倒是个敞亮。”

但当他看到后面的内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然，君之利器，非凡品，已惊动禁中。东厂番子已太原，名为查案，实为‘神铳’而来。”

“此物在君之手，乃不世之功，亦是灭门之祸。若为天子所知，纵亲藩，亦难逃‘私造兵甲，图谋不轨’八字。届时，高某亦莫能助。”

“言尽于此。毁之，或可苟安。留之，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但字里行间那浓烈的警告意味，像一盆冰水，兜浇下。

福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白。他“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一刻的狂喜和振奋，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骨髓的恐惧。

朱衡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丝帛，却感觉重如千钧。他赢了战场，却在官场上，被将了一军。高进的谢礼，明面上是报恩和示好，是护身符；暗地里，这封密信，却是催命符。

他在告诉朱衡，你已经被盯上了。你的秘密武器，已经传到了帝国权力的最中心，也引起了最敏感、最可怕的特务机构的注意。

那十大箱黄金，与其说是谢礼，不如说是封费。

朱衡缓缓地将丝帛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王爷……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听高总兵的，把……把工坊烧了，把铳都毁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朱衡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清冷的明月。

毁掉？

怎么可能。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唯一依仗。出去，或是毁掉，都等于自断手脚，任宰割。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敌是北方的蒙古，是周边的土匪豪强。但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身后那个庞大、森严、猜忌且无的帝国体制。

高进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那狠劲。

既然已经被盯上了，再想伪装成一只畜无害的兔子，已经不可能了。

那就只能，在他们动手之前，让自己变成一只他们不敢轻易下嘴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