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已秋，咸阳城的清晨裹着一层沁骨的寒意。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廷尉府门前那对石獬豸，在灰白的天光下更显肃杀冰冷。

几名值守的卫尉郎官抱着长戟，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府内，属官吏员们刚刚点卯完毕，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冗繁公务，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张苍端坐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值房内，面前摊开着黑夫昨送来的几卷关于各地“异常”事件的简牍。

他的手指正停留在记录“关中民间私祭五通神，祭品渐诡”的那一行字上，眉微蹙，心中权衡着该从何处着手这“查禁”的第一刀。

北地兵？过于缥缈。

南阳古墓？地域稍远。

这关中的“五通神”……似乎是个不错的切点，就在京畿之地，影响可控，正好用以验证他梳理出的“法道”之力，对这类依托民间祀的“伪神”效果如何。

就在他思忖未定之际——

“咚！！！”

一声沉闷、凄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所有冤屈的鼓响，猛地从廷尉府大门方向传来，悍然撕了清晨的宁静！

那鼓声，不是寻常的通报或请示，而是……登闻鼓！

大秦律法，设登闻鼓于各级官署门外，允许蒙受奇冤、无处申诉者，击鼓鸣冤，直诉于上！

但谁都知道，这鼓一旦敲响，无论案如何，击鼓者先要受一番杖责，以儆效尤，非走投无路、抱定死志者，绝不敢轻易触碰。

值房内的文吏们纷纷抬起，面面相觑，眼中带着惊疑。

连隔壁值房的廷尉丞吴石也被惊动，皱着眉走了出来。

“何击鼓？何事喧哗？”吴石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一名守门的郎官急匆匆跑，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廷尉丞，是一老叟，状若疯癫，浑身湿透，称……称有冤！”

“有冤？”吴石眉皱得更紧，“按律受理便是，何至于击鼓？带进来！”

片刻后，两名郎官架着一个身影踉跄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者，看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发花白，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脸色冻得青紫，嘴唇不住地颤抖。发布页Ltxsdz…℃〇M

但他那双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绝望与悲愤织成的最后一点生命力。

他一进大堂，便挣脱了郎官的搀扶，“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以抢地，发出“砰砰”的闷响，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泣血般的哀嚎：

“冤枉——！！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声音凄厉，闻者心惊。

吴石端坐上位，面沉似水，按惯例问道：“堂下何？有何冤？状告何？”

那老者猛地抬起，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泥水纵横流淌，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仿佛要戳这廷尉府的大梁，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小老儿李源！泾阳县！状告那泾河里的蛟龙王！它……它杀了我儿！杀了我孙儿孙！求青天老爷为我做主，诛杀此獠，报仇雪恨啊！！！”

“轰——！”

整个廷尉府大堂，仿佛被投了一块巨石的死水，瞬间炸开了锅！

状告……蛟龙王？

神只？！

官吏们脸上的惊疑变成了荒谬和骇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水般涌起：

“疯了！这老儿定是失心疯了！”

“状告龙王？滑天下之大稽！”

“按律，此等虚妄之事，不予受理！快将其棍打出！”

“且慢，看他模样，不像全然作伪，或许真有隐……”

“有隐又如何？那是龙王！是正祀之神！我等凡官吏，如何能管？”

吴石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掌管廷尉府常事务，最怕的就是这种无法用常理度之、极易引发混的案子。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依照惯例，呵斥老者胡言语，将其驱离。

“李源！”吴石的声音带着官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状告神只，荒诞不经！念你年老体衰，或有癔症，本官不予追究，速速离去！若再胡言，按律当杖！”

“大！小老儿没有疯！没有啊！”

李源猛地磕，额瞬间见血，他抬起血泪模糊的脸，死死盯着吴石，“我儿李壮，还有我那七岁的孙儿狗儿，五岁的孙丫丫……他们的尸首现在还在泾河滩上躺着！身上那龙爪子的印子，清清楚楚！就是那蛟龙王害的！它年年要童男童，今年到我家，我儿不愿，带着孩子想跑，就被它……就被它害了啊！大——！！！”

老的哭嚎声撕心裂肺，蕴含着家亡的巨大悲恸，让一些心软的吏员都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吴石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恼怒：“荒谬！蛟龙王乃泾河正神，护佑一方风调雨顺，岂会行此恶事？定是你家招了水鬼，或是其他意外，休要诬蔑神明！来——”

他正要下令将李源拖下去，一个平静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打断了他。

“且慢。”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堂内所有的嘈杂。

众循声望去，只见张苍不知何时已从值房中走出，此刻正站在大堂的侧前方，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地痛哭的李源。

吴石看到张苍，眼皮猛地一跳，心中升起一不妙的预感。

这位新晋的“法家真仙”、“查禁特使”，可是个专惹麻烦的主儿！

“张御史，”吴石语气生硬，“此乃廷尉府常事务，不劳你费心。”

张苍没有看吴石，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李源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不顾老者身上的泥泞和血污，伸手扶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老丈，”张苍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令心安的力量，“你方才所说，状告泾河蛟龙王，杀你儿孙，可是实？你可有证据？”

李源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死死抓住张苍的衣袖，泣不成声：“大！大明鉴！句句实！尸首……尸首就在泾河滩，那龙爪印，做不得假！还有……还有村里都知道，那蛟龙王庙的庙祝，前几还来催，说要是不献祭，就要发大水，淹了我们村子啊！大！”

张苍点了点，站起身，转向脸色铁青的吴石，以及满堂神色各异的官吏。

他吸一气，声音朗朗，传遍整个大堂：

“廷尉丞，诸位同僚。”

“我大秦以法治国，律法之下，众生平等。老丈李源，击鼓鸣冤，状告泾河蛟龙王杀害命。其可悯，其状有据（指尸首与证）。”

“按《秦律·具律》，凡有冤，证物证俱在，或事态重大，影响恶劣者，官府必须受理，查明真相，以正视听！”

“此案，涉及三条命，牵扯地方正祀之神，影响巨大，已非寻常民间纠纷。”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吴石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故，本官以为，此案，必须受理！”

“什么？！”吴石霍然起身，又惊又怒，“张苍！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