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地吹进野战医院这片看似宁静的港湾。

起初是模糊的捷报，隐约听说113团啃下了某个重要山，114团突了鬼子一道防线，听得古之月心发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仿佛攥住了前线飘来的硝烟。

可没过几天，风里带来的调子就变了。

“听说了吗？

加迈正面的‘丁高沙坎’（高地代号），攻了三次了！

鬼子炮火猛得邪乎，咱们的冲上去……又被打下来了，山坡都染红了……”

一个断了腿的排长被担架抬进来时，嘶哑着嗓子对旁边的低语，那声音里充满了血腥的绝望。

“补给线……鬼子的飞机盯得死！

骡马队昨天又在野谷挨了炸，粮食弹药都……”

另一个上缠着厚厚纱布的伤员，在换药时忍不住对相熟的护士抱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砸在古之月心上。

古之月靠在床，沉默地听着。

这些零碎、压抑的低语，混杂着远处伤兵痛苦的呻吟，像无数只冰冷湿的蚂蟥，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钻进他的耳朵，贪婪地吸食着他血里的温度。

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虎和指关节上磨砺出的厚厚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如今，这双手只能徒劳地抓住粗糙的军用薄被，感受着棉布下自己已然恢复却无处使力的筋骨。

掌心空的，没有枪械冰冷的触感，只有一种被遗弃般的虚浮。

他目光投向窗外，越过医院低矮的篱笆，望向北方那片被浓密雨林遮盖的天空。

那里，加迈的方向，炮声是听不见的，只有一片死寂的、令窒息的墨绿。

想象中，却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弟兄们在泥泞和火网里挣扎冲锋的身影，看见炮弹炸开的火光染红树梢，看见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孔在炸的闪光中凝固、倒下……

而他，侦察连连长古之月，却像个局外一样，躺在这里。

一种比疟疾发作时更的寒意，混合着无力感和噬心的焦灼，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几乎要将他冻结在这张病床上。

终于，归队的命令下来了，如同沉闷雨季里一道迟来的闪电。

清晨的阳光带着点稀薄的暖意，穿透医院门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古之月已经换上了洗得发白但净的旧军装，背上那个小小的、同样洗得发白的背包。

他站在医院门简陋的泥地上，身形挺拔，目光沉沉地再次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丛林。

刘海棠和阿花站在门廊的影里送他。

刘海棠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色护士服，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古之月，那双带着湘潭特有倔强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绪——

有对他终于康复的欣慰，有对丈夫徐天亮在前线的不安，更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即将重返血火漩涡的军的忧虑。

她只是轻轻抿着嘴唇，眼神像坚韧的藤蔓，缠绕在古之月挺拔又显得孤峭的背影上。

阿花则显得更加局促不安，这个脸庞圆润的姑娘，双手绞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古之月，却又忍不住偷偷瞟向孙二狗平时常站的位置，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脸上带着一种乡下姑娘特有的羞怯和茫然，战争对她来说太宏大也太残酷了，她只是本能地担忧着那个总跟她憨笑的河南排长。

古之月收回目光，没有多余的告别话语，只是对着两位护士所在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

阳光落在他洗得泛白的军帽檐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影，正好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

脚步踏在通往丛林小道的松软泥土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异常坚定。

前方是密林处，那里只有蜿蜒的小径，通向侦察连休整的临时营地——

一个没有硝烟，却弥漫着另一种焦灼等待的地方。

加迈的血火仿佛在看不见的远方燃烧，那灼热的气息，隔着千山万水，似乎已经燎到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