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上巳节是一个好天气，借用两百年后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的话说，叫作“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这是一种清爽的温暖，带着水边兰的香气。

按照旧俗，雒阳的士民，纷纷前往雒水进行祓禊的仪式。在东汉末年的都城，巫已经绝迹了。所谓“祓禊”，也已经从一种原始宗教活动变成了民俗活动。大部分就是用兰沾水点在身上，许愿祛除邪祟；也有稍微讲究古礼的，身着单衣取水洗浴。

贵族们的活动则更加文雅：踏春、酒会、『吟』诗作赋。

正好太学就坐落在雒水边，占据了风景最秀丽的黄金地段。就连三公九卿这样的高官，都免不了向太学借高台摆宴。而太学生中出身名门望族的，也乐于借助这个机会在权贵面前『露』脸，或者说好听些，宣扬自己的名声。

如今的三公，分别是司徒韩演，司空孙朗和太尉黄琼。

韩演和孙朗是梁党，黄琼是反梁派。但无论政治立场如何，在上巳节这般的场面上，他们是不得不坐在一起宴饮的。底下的九卿和尚书令、司隶校尉、雒阳令等高官，乃至于尚未踏官场的太学生们，也各有各的阵营，席上便一直维持着暗『』汹涌的局面。

几罚酒和诗赋过后，韩演将筷子一扔。象牙玉箸衬托在方形黑陶盘子和薄如蝉翼的生鱼片上，分外好看，却无法吸引韩演的目光。他倚靠扶栏，偏向下眺望。太学今放假，学生们不是在席上就是去了水边踏青，再就是去集市上消遣了，因而学堂和宿舍都空空『』『』。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名成牵着个幼儿，带着两名仆从，主仆一行四从偏门进教学区，就显得格外醒目了。

虽说最前面的几座建筑是节假开放区域，但能有胆气进来，也是非富即贵的家。

韩演起了兴趣，端着酒杯往下看。远远的，他看不清面，但从动作上看，似乎是那小儿想要内观看，在前方拉着长辈的手。光凭想象脑海中就能浮现出幼童撒娇的模样。

“伯南在观望何物？”同为梁党的孙朗凑过来问。

“你看那小儿，甚是有趣。发布页Ltxsdz…℃〇M”

孙朗也看到了朝太学建筑恭敬行礼的主仆四，他眼神更好些，能够看出牵着幼童教授礼仪的是位老。他倨傲地笑道：“礼节还算有些模样，大约是哪个落魄的寒门，子孙进不了太学只能瞻仰一番。京畿之地学风鼎盛，向学之不在少数，又有什么稀奇的？”

黄琼轻咳一声：“垂髫而知礼，稚龄而向学，是有德行的先兆，这样的家不会永远居于下流的。”这是和孙朗杠上了。

三公起了争执，自然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韩演连忙摆手转移话题：“我说那小儿有趣。是他仅对董圣像行揖礼，却朝学堂和藏书阁大礼叩拜。”

“喔。”

当下席间就有几捻住胡须沉思。

孙朗出身北海孙氏，放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名门，而且行事一贯高调。他不耐烦猜测，直接派了一名仆从：“去，问问那小儿，为何不拜圣拜空堂。”

孙家的仆匆匆下了高台，跑去与那一老一少谈两句，就快速折返。“小儿说：‘圣之德，在学识不在面。’”

尚书令种暠第一个击掌赞道：“好一个‘在学识不在面’，我知道那是谁家的小郎君了！”

黄琼好奇地问孙家的仆：“那是谁家的小郎君？”

孙家的仆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小再去问。”说完就再度往高台下跑。孙朗面上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色』，这个下不给力啊。

那边中层官员则是纷纷向种暠打听。

种暠卖了个关子，说话声却清楚得很：“三岁知礼待客，言谈举止皆如成，且常有不凡之言。这样的神童，雒阳虽大，也不多见了。”

有种暠起来带节奏，神童的说法，连带“不拜圣拜空堂”、“圣之德，在学识不在面”都在席上传开了。时追捧神童，孔融让梨、黄香温席，都是这个时代的故事。那小儿的言行对不对暂且不论，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就是不俗的。

今的宴会没有冒出什么出众的才子，大家正是有些无聊。神童之事刚好可以当做今年的谈资。别怪东汉士八卦，在文化娱乐匮乏的年代，也就清谈可以让开心的了。

现在，就等着孙家的仆来曝光神童的家庭背景了。

那男仆回来了，脸『色』却满是尴尬：“是……是费亭侯与其孙曹二郎。”

“哄！”

群中炸开了锅，刚刚还夸得起劲呢，没想到是宦官之后！士向来瞧不起宦官，不论是梁党的士，还是反梁派的士，都瞧不起宦官。

“哈哈！”孙朗得意地看了黄琼一眼，他还记得黄琼给那小儿站台呢，这下面子掉了吧。

韩演满脸通红，他是第一个注意到曹腾一行四的，应该说今天这风波就是因他而起。韩演出身没有孙朗那么高，平里最喜欢敌视宦官刷声望，今天这打脸打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话。

孙朗心满意足地吩咐自家仆：“你再去，你就跟那小儿说：‘阉宦之后，亦敢言德乎？’”

种暠当即变了脸『色』：“堂堂三公，何故为难稚子？”你这做得太难看了吧，曹腾和孙家同属于梁党，这般踩同党，我这个对立阵营都看不下去了。

孙朗大笑：“曹嵩不敢与我等同席，何况曹嵩之子？”

孙司空太过倨傲，很多不喜欢他，但他们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替宦官说话，不是都像种暠这么耿直的。只有地位和名声都崇高的黄琼能够叹气，摇摇，表达了自己的绪：“可惜了。”

孙家的仆第三次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跟打翻了染缸似的。

“那小子如何说？”

“他……他说……”

“说了什么？即便是骂我，也说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宦官之家的丑态。”

那可怜的仆差点把镶进地板里。

“我命你说，一个字都不许改！”

“他……他说：‘前有太史公，后有蔡龙亭。不能言德，身有残疾者乎？心……心有残疾者乎？’”

太史公指的是写《史记》的司马迁，蔡龙亭则是改进造纸术的蔡伦，这两位都挨过那一刀，但谁又敢说他们没有德呢？后面两句更是直接反问，没有资格谈论道德的，到底是身体上的阉，还是心理上的阉？

骂得……真狠。就差直说孙朗是心理上的阉了。

然而骂得也足够彩！在孙朗无故羞辱幼童的前提下，让有酣畅淋漓之感。有再也忍不住，主动给种暠敬酒：“此儿真神童也！”第一个开了，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可以想见，不用到明天，孙朗自取其辱的事迹就会在京城圈子里传开了。一方是三公之一的老爷爷，一方是宦官之后的小娃娃，话题绝对劲。

孙朗再也待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摔了一个铜杯：“巧言令『色』，不亏阉宦之后！”

种暠回他两个字：“哈哈。”

孙朗愤而离席。

种暠不理他，转看反梁派的领黄琼。

黄琼看了眼沉默不语的韩演，慢悠悠地说：“费亭侯，本朝良宦也。善待士，未尝有过。”这个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