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整面怒按回胸腔时，不小心溢出的一个音。他的眼神从塔胡瓦掠到李漓，再至格雷蒂尔、赫利，再到特约娜那谢手中正把玩着的长刀上，最后停在比达班的短矛尖上。那一圈审视没有敌意，但也不示软。

“泰诺！你们难道还想再打一架吗？”格雷蒂尔终于压抑不住火气，又是猛然一声咆哮。

纳贝亚拉抿了抿唇，神却并不慌，淡淡答道：“其实，我们当中真正是泰诺的，只占极少数——比如我的父亲和我。至于大多数，他们原本是陆地南方的海边部族：卡鲁萨、蒂穆库亚……”

李漓微微抬手，截住纳贝亚拉的解释，语气依旧平静：“我对你们各自的出身并不感兴趣。你还是说重点吧——现在，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纳贝亚拉先侧身，把声音压低成一串急促的“叽里咕噜”。她说话时手像两把小刀在空里切线：一会儿划弧、一下戳点，指尖把空气搅得直颤。藤蔓缠着的刀柄在她掌心里起伏，细汗把藤皮濡出一层柔亮。瓜里卡博听着，神没有一丝松动，眼底的寒意反倒更了一度；可他并不立刻出火，只是微微颔首——像把一整汪怒又按回胸腔，示意儿继续往和李漓对话。

纳贝亚拉转回身，先吸一气，让胸的起伏慢下来。纳贝亚拉看着李漓，声音收束成一条笔直的线：“凶狠的，我们不是来找你们打架的。我们知道——我们打不赢你们。”当她说出“打不赢”这个词时，睫毛颤了一下，眼里却有一丝被磨得发亮的光：不服、不甘、也不逃。

“那你们还来做什么？”李漓不紧不慢，带着一点试探的冷意。李漓的视线从纳贝亚拉身上掠过，掠到她背后一张张紧绷的脸，最后落回她手里那把小石刀上；掌心不自觉地又贴回了圣剑的剑柄。

“听说你们在找。”纳贝亚拉直视他，眼神像把细长的钉子，“我们来——帮你找你要的。”纳贝亚拉的嗓音不高，却沉在字底，有“落地”的分量。她说完，手指从刀柄上松了半分，又重新握紧，像是把某个决定按得更实。

“为什么？”李漓挑眉，目光里掠过一闪而过的好奇。

纳贝亚拉顿了顿，像在咬字，也像在筛词。她把呼吸稳到最均匀：“如果我们帮你找到了你要的——请你们也帮我们做一件事。”纳贝亚拉的视线从托戈拉的铁刀、凯阿瑟拉满的弓、比达班和特约娜谢藏在芦影里的队形上挨个掠过，像是用眼去量这支队伍每一寸的硬度和弹。

“哦？”李漓淡淡一笑，唇角没有真热，“先说来听听。究竟是什么事？”

“和我们一起去火山脚下、去丛林最的地方——那里的一座邪恶之城。”纳贝亚拉的语速忽地快了一指，像箭离弦，又生生把力道按回弓弦上，“救。救我哥哥。”说到“哥哥”两字，纳贝亚拉的喉结轻轻一颤，指节在石刀柄上绷得发白。纳贝亚拉抬手在前臂上比出一道利落的切线：“我哥哥去给他们送时，被他们留下了。我每晚做梦时都看得见黑石刀——像无月之夜的光，‘咔’一下。”纳贝亚拉咬住这声脆响，又压低了嗓门，“那些说，会在冬至落时，把我哥哥的心……献给天上那团烟。”

纳贝亚拉的话像把一枚长钉稳稳钉进静默。众耳畔像同时起了同一幅景：火山背风坡上，烟柱贴着山脊缓缓卷走，带着若有若无的硫磺腥；一城黑石砌成的高台，宛如蛇背一节节攀升，石阶在热里微微起伏。台顶猎猎的是红与黑的旗，旗面上张着的某种神影——齿如焰舌、舌若凝石。被抬上去，鼓点仿佛从石腹处传来，低而沉；黑石刀在火光里吞着冷光。血像水一样沿阶缝一路淌下，掠过脚背便立刻凉透，仿佛把冬至的影子提前压在了皮肤上。

赫利闻言，鼻间冷哼一声，笑意却像刀背上的寒芒从嘴角划出：“真是恶有恶报——把别抬去献祭的路，终究把自家送了进去。”赫利说着拍了拍掌中的长剑，剑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晨光顺着锋线爬行，像一缕冰凉的光在她指间游走，为这句嘲笑添了几分锋利。

李漓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纳贝亚拉掠到瓜里卡博，又回望自己的。终于，李漓点，低沉的声线像一块稳稳落地的石：“好。我同意这个易。”

纳贝亚拉眼底一亮，像有在井里投下火芯。她偏身贴近父亲，低语几句；瓜里卡博只是一次短促的颔首，冷峻未散，眼底却添了一线认可。他抬臂一挥——不需多言，泰诺的队列便像水受令，沿着土路两侧迅速退散。藤蔓腰带一阵窸窣，乌鸦羽在发结上颤出细响，铜块叮当渐远；尘土被脚步扬起，层层翻卷，吞没了他们古铜色的背影。

临走前，纳贝亚拉回身，目光与李漓正面相抵。她把石刀收至腰侧，吐字如钉：“给我们七天。七天后，仍在此地。无论找没找到你要的——我们都会来给你一个答复。”那句话落下，像在湿地泥底按下了一枚记号，谁踏上来，谁就得兑现。

“一言为定。”李漓回以短句，眼神像一柄稳住的刀，已经越过尘土望向丛林的更处。

泰诺的背影在尘幕外渐渐缩小。赫利侧过身，眉峰紧蹙，眼里尚存未散的战意：“莱奥，我们真的要帮这群贩子去救吗？”话音未落，她随手将长剑一——铁刃“嗡”然轻鸣，半寸薄土细碎崩落，仿佛把心里的不愿也一并压了下去。

李漓没有立刻回话。他望向远处的土丘，阳光在裂的黄土上铺出一层冷硬的金，把这片大地的苦难一寸寸照亮。他低声开，语调不高，却像石子坠水：“我不是为了救贩子。”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而是要把那些拿活祭祀的势力连根拔除，这样，才会有更多不再受难。我们手里握着这个新世界里最先进的力量——既然握着，就该落在该落的地方，不该只闪冷光。”

“可是……”凯阿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咬了咬唇，“难道非得把每一座城的祭司和酋长都清除，把所到之处都弄成如今此处的这副样子，才算正义吗？”

“艾赛德，我不关心你们中的‘正义’。”蓓赫纳兹向前半步，声音贴着风从李漓肩侧滑。她唇角淡淡一挑，像把算盘又悄悄拨开一格，“不过，我相信，让那些泰诺替我们找——也许正是找到乌卢卢他们最省力、也最快的法子。先让他们办事，至于其余……”她扫了眼尘雾散去的方向，轻轻一笑，“呵。弱者，又凭什么迫使强者兑现承诺？”

李漓并不答话，忽然他转看向塔胡瓦：“接下来，在这座城里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你之前说，这里的酋长和祭司都倒了？那就带我们去他们曾经的住所。”

“啊？！”塔胡瓦心一紧，像被细针轻轻一刺，她的睫毛颤了颤，却很快抚平绪，换回一贯的镇定与谨慎：“哦——请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