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了分寸：这在这里，是根带刺的藤——有敬她，有恨她，但谁都不敢伸手去拽，尤其在自己带来的这群披着铁与皮的面前。晨风从湿地吹来，带着凉意与泥腥，李漓的思绪随之沉静下来。

蓓赫纳兹上前一步，目光钉在塔胡瓦脸上，语气冷淡而有一点诱导：“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要找的，我们会放了你。”她指间一转弯刀，刀背划出一道冷白，晨光被切成狭长的一缕。

“别在这儿放了我。”塔胡瓦摇，羽毛在她肩上叮铃似地晃，“从哪儿抓的我，就把我带回哪儿去。”她瞟了眼野牛背上的两只火，补上一句，“到时候，把我的火也还我。”

“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一定会放了你吗？”特约娜谢忽地话，语气像刀尖在指腹上轻轻试锋。

“向左转，进那条巷子。”塔胡瓦不接招，只冷不丁丢下一句，“贩子打堆的地方。”

话音一落，四下像被闷住的鼓皮——声仍在，却被一层湿的皮膜压着。远处，孩子们在白的贝渣地上滚石盘，圆石拖出一圈细，仿佛画了枚简陋的太阳；另一个孩子抬手掷矛，矛在光里划出清亮的弧，落地偏了寸许，旁边的老咯咯笑，露出被烟染黄的齿尖。近处的席摊上，串贝、铜铃、鹿、葫芦响铃、染成乌青的羽毛一字排开，像汐，拍岸即退——没真停下，因为“决定命运”的时辰尚未报时。

李漓收拢思绪，目光像梭子在同伴间掠过：“左转，别跟正面硬顶。格雷蒂尔，诺斯水手随行，但别吓着孩子。特约娜谢、托戈拉、凯阿瑟，带你们的先留在这儿，太多反添。若听见不对的动静，再上前合围。”他说着，用麻布压住一抹刺目的铁光，“我们来找，不是来打仗。”

“得嘞。”格雷蒂尔把怒气往肚里一塞，盾缘在掌心里转出一声闷金。前脚刚迈，又硬生生收回，像被缰绳勒住的公牛。

队伍随塔胡瓦拐窄巷。两侧土墙被雨年洗出斑驳，檐垂穗拂肩，带着凉凉的腥。巷倒挂三串风鱼肚，半透明，在光下泛着珠光；脚下撒着碎贝与烧骨渣，踩上去“咔咔”作响——像从一次旧祭里踏过去的余音。巷尽忽地一阔，是一片临水的空地：几条粗大的独木舟斜卧在软泥里，舟腹塞满收得紧细的席与麻绳；一旁码着几只擒拿笼，编得密如指腹的纹，形制像巨匣，却故意无——留给想象的那一截空白，比锁更沉。

“就是这儿。”塔胡瓦指向背的一侧，压低声音，“他们靠水易——来去快。从前有个祭司盯着，掳来的得等秋分，先洗净，再决定送谁去祭坛献给神，剩下的才用作易。如今没管，来一船，换一船。”

风自河面吹来，湿、鱼腥、泥土与一缕淡淡的烟味叠在一起。比达班偏去听——远处有轻哼催眠曲，更远处男的吆喝夹着铜铃细响，像在招徕一种不愿被喊出名目的买卖。她把弓微微往顺手处挪，指尖沁出一层薄汗。

“那边。”赫利用下示意。两名披皮的男从独木舟上一跃而下，肩上搭着长骨杆，杆串着小铜片与贝，步子一迈，叮当自鸣。身后跟着三个年轻，手里各提一只编笼——笼中无，只有衣与绳索，赤的空置，像先把影子摆出来给看。

“我去把他们的铃铛揍成汤勺。”格雷蒂尔的指节“咔”的一声绷紧，抬脚欲上，被蓓赫纳兹一掌按住臂弯。

“你安分点，别来。”蓓赫纳兹压声，“一动手，就问不到话了。”她袖影里弯刀轻轻一转，寒意按住不出声。

忽然，原本懒散的土路被一阵“哗啦”的拍水声打断。一条修长独木舟自支汊里贴水滑出——整株落羽杉掏空而成，船腹被岁月与烈烤出密密裂纹，苔痕伏鳞，像一条老成的河蟒。舟一蹬，几名壮汉“扑通”落泥，肩背同时一振，溅起的水点在晨光里跳成一串细银。他们皮肤黑亮如古铜，肌在阳光下成束起伏；腰间只缠藤蔓与羽饰，胸腹横竖涂着红黑相间的指划纹；手里攥着石斧和骨尖木矛，眼神锐利，像饥饿的秃鹫在热气里盘旋。三两步便横到路中央，截住去路；为首者抬手指向比达班，里“叽里咕噜”连珠快语，声调急促粗粝，像被河风撕开的兽吼。河腥、湿与烤木薯的甜气一齐扑来，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截路忽地涨满了原始的张力。

“他们在说什么？”李漓皱眉，目光像刀背轻抹过来者的面孔与武器，不自觉按住了腰间刀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湿地的闷热像一合上的蒸笼，把呼吸都裹得黏糊。

塔胡瓦侧耳一听，羽饰在风里轻颤，语气冷静而直白：“他们是泰诺，用粮食和铜块换。”她抬了抬下，“那两筐是木薯饼和甘薯——想换走这位奥吉布瓦。”

比达班瞳孔一缩，指节勒白，矛柄“喀”的一声轻响。独木舟上两筐食物堆得满满：木薯饼薄而，边缘微卷，散着淡淡的焦香；甘薯表皮仍带湿泥，甜气透出腥——偏在此刻显得刺目，像把饥饿拿来称量的秤砣。另一个提篮里，几块红褐的自然铜冷冷发光，边缘泛起绿锈，像刚从别处易回来还没捂热的硬价。

“问他们，可见过我们要找的。”李漓低声道，语气沉稳，眼底却藏着一缕急切。

塔胡瓦点，面向泰诺出一串尖利的音节，像河鸟贴水掠过。对方边听边摇，其中一回了几句，手掌摊开在胸前，比出各种手势，又在肩上拍了拍。

塔胡瓦转身对李漓说道：“他们今天一早才到，没见过披熊皮的孩。到现在，一个都还没买到。”

“那就叫他们让开。”李漓的声音像被热烤硬的石片，净利落。他一抬手，示意队伍不断步。

塔胡瓦正要转译，话锋却顿住，斜瞥了李漓一眼：“这天，谁还披熊皮？你再想想，她还有什么别的特征。你给我的‘线索’，会把整条河都抓进来。”这句像一瓢凉水，自额心往下浇。

李漓微微一滞。脑海里一阵翻找——乌卢卢，个子不高，略显圆润，黑发总成一团，笑起来牙缝里会“嘶”的吸气声……这些在这里都不够稀罕。他闭了闭眼，指尖在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像把散的念一粒粒拨正：“她脖子上有一串很旧的铜片项链——不是这河里常见的小铜铃，是一片磨得圆滑的粗铜，表面有两道用骨刀刻的浅痕；也许手腕上还缠着一圈海豹皮，颜色发灰。她不喜欢热，会总是往影里躲。”

“这就像样了。”塔胡瓦唇角一挑，转身要把新线索抛过去。

为首的泰诺却误把众迟疑当作讨价还价，往前踏半步，把一块掌大的铜块“啪”地搁到地上，又从筐里抓起三张木薯饼重叠按在铜上，抬下，铜铃与贝片在他肩叮当微响——价码像一只被丢在地上的影子。他的同伴打开另一只竹编袋，亮出几串海螺珠与玳瑁片，手掌朝比达班扬了扬，意思更直白：再添几件，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