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城市都在这一刻进了风眼。

观音与李沾混在群中，风尘仆仆的斗篷上满是雪泥与灰尘。他们四下张望，试图寻找李腾和沙陀商队的踪影，但街成一团，早已没了熟的影子，反而被突如其来的戒严牢牢困住。

骑兵的马蹄如幽灵般掠过街，长刀在火光中反出寒芒，士兵高声厉喝：“宵禁！违令者——杀无赦！”

两换了一个迅速而警觉的眼神，观音低声咒骂：“该死，抄个家竟闹到这地步了。”

李沾点点，目光扫过四周，只见街角已有百姓被士兵推倒，血迹混着泥水在石板间晕开，那凄厉的惨叫声仿佛刀刮在骨上。他不再多言，拉了拉斗篷，对她低声说：“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两匆匆躲一条偏僻的小巷，在街角找到一家低矮土砖建起的客栈。门前挂着一盏摇曳的油灯，昏黄微光中，灯芯冒着黑烟。门坐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巾裹得严实，脸上布满风霜的裂纹。她眯起眼打量两，语气却不容讨价还价：“一间房？金币先付。现在戒严了——涨价！”

观音神色不变，脚步未停，已主动挽住李沾的袖子，低下，声音柔和：“夫君，给钱吧。”她声音柔中带涩，语气做足，一副小心取悦的模样。

李沾被这一句叫得一愣，险些打个激灵，咳一声，尴尬地翻出几枚铜币递上。

老板娘接过钱，咧嘴一笑，随手丢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二楼，二号房。别惹事。”

客栈内灯光昏暗，楼梯咯吱作响。房间小得几乎转不过身，唯一的一张木床铺着褪色的羊毛毯，床脚晃动，墙角一只陶盆盛着半盆冰凉的水。窗缝未封，风雪呼啸而，木窗哆哆作响，仿佛连夜色都在颤抖。

观音不动声色地占了床位，裹上斗篷便侧身躺下。李沾摸了摸背包，无奈地在地板上铺开衣物，一言不发地躺下。两都默契地保持沉默，既无亲密，也无争执，唯有屋外风雪与远处传来的零星喊杀声，在沉沉夜色中织如梦魇。直至夜，这座城市仍未安眠。

第二天一早，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缝渗室内，冷气未散，城中仍在戒严。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在石板街道上滚动回。抄家行动仍在继续，间或传来木器碎的响、的尖叫、孩童的哭声，像未曾停歇的梦魇在阿莫勒上空盘旋不散。

观音起得早，斗篷披在肩便下楼去了。观音走到柜台前，借要水，顺势向那胖老板娘探风声。老板娘一边拿陶杯擦拭，一边压低嗓子抱怨着，语气中充满惊惧与愤懑：“哎呀，昨儿个抄了阿卜杜拉家，今早又抓了几个大户。理由都一样：不愿改宗什叶派！听说国王要彻底归顺天方教的十二伊玛目派，说那些还信逊尼派的，就是塞尔柱的细。顽固的老教士、商、贵族，全得遭殃。唉……城里现在心惶惶，谁知道下一个是谁？还听说，王国连自己那个坚持信仰拜火教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不放过！”

观音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抹冷光，没再多言。回到楼上时，李沾已醒，正半坐在地板上揉着酸痛的后腰，打着呵欠，一脸无聊。李沾看观音进来，忍不住问：“外咋样？门还关着？”

观音倚在床边，神色冷淡：“抄家抄得更狠了。不肯改宗的，全家倒霉，国王连自己信仰拜火教的弟弟都抓了。士兵在满街翻，估计这几天别想出城了。也不知道阿哈兹大叔和商队，现在会是怎么个况……”

观音语气淡然，眼神却渐渐黯淡下去。话音未落，那一连串熟悉的动景象，便如毒刺一般，在她心中挑开尘封的旧伤。她在床沿坐下，望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缓缓开，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场面……让我想起从前的事。那年，大夏晋王府被抄家。我父王被抓。我当时恰巧在城外的庄园，是从狗里爬出去逃的。那是个雪夜，我披着羊皮爬山过河，身后火光映满天空，哭喊声像鬼哭狼嚎……”

观音的眼神渐渐发直，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膝上的斗篷：“我藏在丛里，亲眼看着整座别院烧成灰烬。那些士兵冲进府里，疯了一样抢金银，砸瓷器，撕绸缎……和昨晚那些没两样，一模一样的野兽。”

观音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骤然发紧，颤抖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指节泛白，眼底闪着仇火，仿佛房间里都被那场旧火焰重新照亮，隐隐回着当年烈焰噼啪与奔马嘶鸣的余音。

李沾沉默片刻，脸上的吊儿郎当也褪去了些。他坐起身，靠着墙，叹了气：“……我祖上在兴教门兵变时也遭过劫。听说我那位先祖原是唐庄宗的亲卫，那场变里，宫里血流成河，王妃、宗室、仆役一夜间死得净。亲被杀，家产被抄，一夜之间，我祖上就从宫中心腹变成被通缉的余孽。”

李沾摇了摇，自嘲地笑笑：“比起那场兵变……呵，抄家算什么？”

窗外风雪未歇，寒意从木缝中无孔不，像一只无形之手，将两各自的旧事与梦魇，一并拽这同一缕冬冷风中。抄家的，从来不是某一夜，也不是某一座城——而是时代里那双看不见的铁蹄，一次次踏碎世间微弱的火光。说着说着，两都沉默下来。空气仿佛凝住，只剩窗外风雪拍打木板的节奏，呜呜作响，如同命运的叩门之声。风透过墙缝钻进来，发出细碎的低鸣，仿佛有无形的耳目正伏在窗外，屏息倾听。

忽然，观音缓缓转，神幽如夜，目光宛如出鞘之刃，冷而锐利。她静静盯着李沾，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亮光，像是火星，也像是渊边的诱惑。

观音嘴角微扬，语气低缓，却像石子坠死水，激起不安的涟漪：“沾侯爷——你想不想……一番惊天动地的事？”

李沾一怔，像是没听清似的，抬手揉了揉眼角，语气带着些疲惫和警觉：“什么？在这地方？”

“当然不是在这地方。”观音轻笑，声音低得仿佛只是一缕气息，她微微向前倾，黑影从烛光中投在墙上，与观音的语调一同变得影重重。“……震旦的传国玉玺，在你们沙陀手里，对不对？”

这一句话，如同雷霆在狭小的屋檐下炸响。李沾猛然僵住，脸色瞬间煞白。他瞳孔骤缩，整个如触电般一紧，手已本能地摸向腰间佩剑，掌心全是冷汗。“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低哑而尖锐，几乎是一种被死角的嘶问。

李沾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至角落的惊惧。他的眼神骤然一变，像一只在夜林中被猎火光照中的野兽，惊骇、警觉，几欲挣扎。呼吸变得急促，血仿佛一瞬间凝固，连耳边的风声都被挤压成嗡鸣。他脑海处，早已封存的记忆却猝然裂——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他从外地办完事急着赶回家，因为腹中不适，在村丛中蹲下解急，谁知正撞上了李腾护送李沁匆匆出逃的场面。月光惨淡，林影如墨，他屏住呼吸，藏身丛，不敢发出一丝响动。两低声谈，语句支离碎，却字字锥心：“少主……传国玉玺在此，是沙陀最后的命脉……”

那句话如同一道雷霆劈李沾的耳中，甚至钉了他此后的梦境。李沾从未想过，那个偶然的夜，会改变他对整个家族、甚至自身命运的认知。李沾本可以装作没听见。他也确实这样做了。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开，却又无数次咽下。关于那枚传国玉玺，他从未对任何提及，哪怕是最信任的。这不只是秘密，而是血与火之间的赌注，是一道悬在沙陀顶的锋刃。李沾从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