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在空中划出橘红轨迹，旋转着穿越纷飞雪片，溅起阵阵欢呼；一旁，帕梅拉轻轻摇动手中的银铃，赤脚踩在踩实的雪地上起舞。她身着多层织锦长裙，色泽斑斓，裙摆旋转如朵冬夜盛放的罂粟花。她的手腕缠绕着银镯与旧铜币串成的饰环，舞动之间叮当作响，如雨打铜盘。

帕梅拉刚刚分娩不到两旬，面容略显憔悴，额还覆着细汗，但那种从苦难中生出的生机却令她整个如焰般鲜活——仿佛越是被放逐，越要活得张扬。她跳舞时时常轻轻按住腰间，眼中却有亮光闪动，跳给婴儿，也跳给命运。

不远处，一群吉普赛孩子围着毡铺开的“舞台”翻跟、耍小把戏，一个卷发男孩从黑呢帽中“变”出两只雪白的鸽子，令围观者惊呼连连。另一个小孩悄悄往围观群中挤去，眨着大眼睛举起碗：“一枚铜币，一笑一福。”

吉普赛的首领——帕梅拉的远房表亲，伊沙克·萨勒穆尼裹着灰裘，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来呀，来呀！埃及魔术，北方之雪中盛放的奇迹！铜币一枚，换你今夜一笑——不赚白不赚！”

围观的群渐渐聚拢，不乏本地的渔民、摊贩，甚至几位卷着羊毛披风的少年兵也悄悄站到了群边缘。他们嘴角挂着掩不住的好奇，有咧嘴一笑，随手将几枚铜币抛向舞台前的毡布上；也有皱着眉，嘴里念叨着“不正经”，却还是不自觉地凝视着那旋转的裙摆与银镯飞扬的节奏。

“哼，异教的花招……”一名刚好巡逻经过的本地士兵低声咕哝，语气中带着不屑，但眼角却不自觉地停留在帕梅拉纤细却有力量的身姿上，目光里掺杂着警惕与某种难以名状的好奇。他嘴上仍念念有词：“别蛊惑心。”话音未落，手一扬，竟也抛下一枚铜币，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却渐渐柔和。

更远处，更多居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吸引，纷纷驻足。他们或从集市赶来，或从清真寺前转过街角，身上带着寒风与疲惫，但此刻都仿佛被那跃动的火焰、明亮的布幕与孩子的欢笑唤醒了些什么。寒冬的子沉重如铁，而这场异族的演出，仿佛在冰雪上点燃了一簇短暂的灯火，让们在风雪与税吏之外，找回片刻的笑意与喘息。

他们投币、鼓掌，或只是静静站着，眼中映出篝火与花裙织的光影，忘却了征役、苦寒与信仰的分歧。哪怕只有这一瞬，雪地上也仿佛跳跃着不属于此地的温暖光斑。

而在营地处的一顶灰布帐篷内，一个新生的婴儿蜷缩在羊毛襁褓中，发出轻轻的哼唧声，似乎在梦中也听见了母亲舞蹈时银铃的回响。火光微弱，帆布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细小的啼音像雪夜中冒出的一缕炊烟，温柔却又脆弱。同在这个帐篷里的哈达萨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儿给身旁的老，低声嘱咐几句，便轻手轻脚走出帐篷。她弯下腰，缩在一蹲卧的骆驼旁，举着一只油亮滚烫的烤腿，大咬下一块焦香外皮，又不时警觉地环顾四周。

这只腿是她刚从沙陀商队那里讨来的——确切地说，是阿斯兰亲手递给她的。他一笑便将整只烤塞到她手中，毫不吝啬，尽管其他沙陀的晚饭只是摊饼与清水。哈达萨知道自己为何能得到这份不同寻常的关照：她为李漓生下了一个儿。

如今哈达萨的职责，是与几位年迈的一同守护这几顶帐篷中的未来。除了她的儿，观音也为李漓诞下一子，而帕梅拉，也为李漓添下一。三名婴儿番啼哭，像彼此不甘落后地在雪夜中争夺这一方异乡土地上最原始、最微弱却也最真实的生命存在感。

帕梅拉的演出暂歇，拎着水壶走下临时舞台，绕过彩布帷幕后方，倚着一根木杆歇息。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额前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舞裙的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和未的汗迹，仿佛整个仍沉在节奏未散的余波中。

哈达萨看见她，起身走了过去。她手里还拿着那只油亮的烤腿，轻轻晃着，像是某种和平的劝说，“你才刚生完孩子，何必这么拼？”她抬问道，语气虽有责备，却藏不住关切。她将半只腿递了过去，“来，吃点，补补身子。”

帕梅拉苦笑着摆摆手，“刚才那个孩子不是把鸽子放错方向了吗？差点飞进火盆……一直顾着善后，哪有空吃。”

帕梅拉顺手擦了擦额的汗，动作有些机械。停了片刻，目光越过帷幕，望向远处营地所在的坡地，那一顶顶灰帐篷如沉默的石块，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原以为前几年攒下的钱还能撑一段，可这一路……”帕梅拉语气顿了一下，语速加快，“食物、马料、帐篷、税金、医药——哪一项不烧银子？每一笔都比想象中狠。我只能上场表演，讨赏、卖笑，能挣一点是一点。”

帕梅拉低声补充，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吞没：“阿哈兹大叔说，我们这一年，不过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一。照这速度……还得三年，才能到达震旦。咱们又不是军队，是拖儿带的一长串移民，走一里路都得等孩子尿完、老喘过。”

哈达萨沉默片刻，啃下一，轻轻咽下后叹了气，那叹息像从喉咙处浮起的旧伤：“眼下看起来……我们快成难民了。”

帕梅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远方里海隐约浮动的雾影。风从雪坡那吹来，轻轻拂起她裙角，带来一丝湿冷的腥咸气息。

李腾带着商队缓缓驶阿莫勒，他身披风尘仆仆的皮袍，肩背微驼，胡须上结着一层细霜，眉间尽是旅途风雪刻下的疲惫。他勒住缰绳，转身挥臂，示意车夫们加把力，将沉重的货车推过城门前结冰的石板路。车轴吱呀作响，车在半融的积雪中碾出湿滑的印痕。

城门边，披着狐裘的税吏倚着石柱打量他们，眼神在满载的车厢上游移。他鼻子一哼，语气懒散却不失警惕：“远方来的客？货是货，是——别把麻烦带进来！”

李腾咧嘴一笑，神色从容，摸出一枚金币悄悄递过去，压低声音道：“大放心，我们只做生意，风雪再大，也挡不住诚意。”

税吏接过金币，掂了掂，微微点，一挥手放行。商队鱼贯而，铁辘辘，马蹄踏雪，进阿莫勒厚重的城门之内。石板街道因久失修而参差不平，积雪与泥水融，溅在货车侧板与旅披风上。街道两侧，商铺林立，橘黄的灯笼与油灯在风中摇曳，火光如豆，照亮了这个冬夜里寒意四溢的市集。

阿莫勒的集市正热闹：波斯商张吆喝兜售毛毯与铜器，本地渔民将晒的海鱼堆在竹筐中叫卖，还有手艺铺开染布与地毯，在寒风中不停跺脚取暖。空气中弥漫着烤羊的油香、炭火的焦烟和异国香料的辛辣气息，混合成一种让心发暖的喧嚣市井味。

不远处，一座残的拜火神庙依旧伫立。几名年老的信徒身披羊毛斗篷，低声在门前咒语般地念诵，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愤懑：“那些天方寺的伊玛目……他们要熄灭圣火，要抹去我们祖先的记忆。”

而就在街对面，高耸的新建清真寺宣礼塔投下肃穆影，几名十二伊玛目派的教士正站在门前宣讲真主的慈与宽容。他们眼神温和，却在李腾与商队经过时，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目光中掺杂着审慎与怀疑。在这座信仰更迭、旧神衰退、货币流通的城中，李腾带着他的布匹、香料与铁器，悄然嵌其间——像一粒雪落在尚未融化的土地上，既寒冷，又现实。

观音与李沾并肩而行，在寒风中无声前行。两对视一眼，眼神平静如水，漠然中却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默契——无需言语，也不期待回应。李沾则身穿一袭灰袍，背着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