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她知道，对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她俯下身，在风中低声道：“帕拉汗，准备突围。列凡，绕后绕广——等我命令。”

这不是溃败的时刻，而是猎鹰收爪的时机。卢切扎尔的眼神穿透雪雾，望向战场彼端的图赫里勒——那位基普恰克铁骑之主，也正高坐战马之上，俯视着这场屠戮。他们的目光隔着鲜血与冰雪，在虚空中汇，仿佛古老神明在云中掷骰，将命运抛风的中心。

卢切扎尔身后，努瑞达跪坐在一团微弱的篝火旁，银灰色狐裘披覆双肩，裘上沾满风霜与尘雪，仿佛她也是这风雪中的一件兵器。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神沉静如冰湖，在纷与杀意中依旧不动如山。她那双细长的手指缓缓掠过一张摊开的兽皮地图，在灰黄与褐墨错的地貌上勾勒出乌拉尔山麓的廓，沿着纹理，她找到了那一道不为察觉的缺——一处狭长山谷，仿佛天神遗忘在群峰之间的裂缝。

那是通往东方的喉，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底部布满石与冰痕。任何冲锋至此都将如波涛撞上峭岩，瞬间碎裂。

努瑞达低声开，语气冷静却如铅石投井般沉重：“夫。”当下正值血战，杀声如雷，但这两个音节仍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而锋锐地落在空中，“他们的优势，在于骑兵的速度与冲击。”努瑞达没有抬，继续注视着地图，“但这片山谷……太窄了，马阵无法展开，速度成了负担。若能诱他们，便如将狼驱陷阱，只需封，他们再强壮的蹄爪也只是挣扎的笑话。”

卢切扎尔俯身而来，黑发洒落，脸上的寒意比帐外风雪更凛。她的眼神如刀，落在那道狭谷上，眼角轻颤，透露出内心一瞬的权衡。

“问题是——”努瑞达低声道，声如刀锋擦石，“我们的已近极限。若诱敌之举稍有迟疑，不是伏敌，而是自溃。”

努瑞达缓缓抬眸，与她对视，那双曾在智慧宫中通读《几何原本》与《希波克拉底医典》的眼中，此刻映着的是血与火织的真实战场。她轻轻一笑，笑意里透着冷峻与笃定：“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努瑞达指向战车圈中央，那里堆放着最后几箱丝帛、炼铁器具，以及那面高悬未展的黑色旄旗——绣着三狻猊与九曜星辰，乃是“咄陆黑旄”的伪制品，是卢切扎尔一度在原上宣示主权的象征。

“我们做出溃逃之势，撤向山谷。带着这面旄旗，让敌以为主旗已弃，他们必以为你已认败不战，铁骑定会穷追不舍。”努瑞达的指尖轻轻叩击地图一角，“我们在谷设伏，敌军谷之后，点火烧断退路，以山谷为炉，将他们的骄傲炼成灰烬。”

卢切扎尔凝视她片刻，目光如寒铁剖解对方意图——不仅是战术，更是赌局，赌乌古斯的贪，赌己方的胆。

半晌，卢切扎尔点，眼神幽如夜：“好，就按你的棋局。若成，此战可息我族数年之苦；若败，便以吾身殉旗。”

卢切扎尔站起身，披上霜白斗篷，一如黎明雪。她的声音平静而果决：“契特里，特拉兹，集结最锐的轻骑随我引敌——只许悍，快马，勇决。列凡断后，山谷设伏，谁退一步斩谁！”命令如霜雪坠地，瞬间凝结。

努瑞达也迅速展开部署。她调配弓手集中火力，从两翼扰敌骑，制造“中央动摇”假象，以激怒乌古斯集中兵力压迫中军。她亲自指挥工匠与少年兵，将早已准备好的松脂木桩埋伏于山谷，覆以冰雪隐匿，仅露引线。她的化学知识，来自阿斯宫廷中波斯学者对火焰、气流与脂类的研究，如今，在这片寒原上化为杀机。

“在他们踏之前，别点燃，”卢切扎尔吩咐，“等他们走得足够，连回都来不及。”

“那我们怎么办？”图尔古特喃喃问道。

努瑞达望向图尔古特，眼神温和，却无半点退意：“我们会先一步走出去。”

火焰的气味在雪地中酝酿，策马之声渐远，黎明已至，战局未决。

但一切，已开始向着努瑞达所绘的那条血路，缓缓近。

卢切扎尔亲率诱敌小队，身披霜白战袍，胯下黑马踏雪如飞。她身后，是契特里、特拉兹，以及三十名拣选出的锐骑兵，个个身披短甲、轻装快马，皆如弦上之箭。高举于风雪中的“咄陆黑旄”，黑底白狼，在曦光中猎猎招展，仿佛一只嘲弄着仇敌的苍狼之眼，挑动着图赫里勒的怒火与贪念。他们以惊鸿之势突雪原，随即做出溃逃之状。黑马扬蹄，踏碎积雪，卷起漫天雪雾。卢切扎尔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风中引路的幽灵，似走似逃，在战场边缘疾驰向山谷。

乌古斯军鼓骤然擂响，鼓面几近炸裂般急促，那节奏仿佛不是为了指挥，而是怒火本身在呐喊，回应这场带着轻蔑与羞辱的挑衅。图赫里勒喝一声，挥刀立于马前，战袍烈烈如风中旌旗，怒发冲冠，双眼血红：“追！追上去！把那个黑旄擒来！我要那个保加尔贱跪在我帐前，亲手为我脱靴洗脚！”

号角尖鸣，旌旗舞。他麾下的铁骑如决堤的洪流，营而出，裹挟着愤怒与傲慢，直扑山谷处。蹄声如雷，尘土遮天，那些骄傲的乌古斯早已忘了警惕，只将眼中那道雪白披风视作猎物。

然而，在这漫长的追击中，乌古斯的队列悄然拉长、撕裂，阵形被速度冲散，如风中飘飞的帛书，被猎风一页页撕碎。正如努瑞达所料——他们被愤怒驱使，被胜利幻象诱惑，正步心设下的陷阱。

当乌古斯骑兵蜂拥而那道狭窄的山谷，杀机终于如利刃般从沉默中茧而出。

就在山谷最窄处，两侧岩壁之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影。那些早已伪装于岩缝、雪垛与白桦树之间的弓手，齐齐起身，箭矢上弦，齐齐放弦。弦音脆响，宛如山神的怒吼；箭雨如骤雪倾斜而下，掠过天幕，转瞬便落谷底。

羽箭穿透战马的脊梁，钉骑士的颈项与肩胛，撕裂甲胄与血。战马嘶鸣，踉跄崩坠，重甲骑士被掀翻落地，在马下翻滚挣扎，或被蹄踏碎胸膛，或被同伴连带马碾压成泥。短短数息，谷底便化作修罗炼狱，鲜血浸染雪地，白与红缠成哀恸的画布。

正当敌军混之际，山谷的木桩也忽然腾起火光。

“点火！”努瑞达亲自投出火把。那是她亲自调配的烈焰陷阱——松脂、油膏、苔心浸润的木料瞬间轰燃，火舌高窜十余丈，如恶龙吐焰，怒烧谷。

炽热的火焰带着油脂焦臭灼灼吞噬通路，浓烟滚滚如墨，灼喉刺目，火势咆哮，烈焰仿佛活物，伸出无形之手将乌古斯的退路一寸寸封死。惊惶的战马在火前狂跳，声、兽吼、烈焰一齐震山谷，连天上的乌鸦也被惊得四散高飞。很多乌古斯甚至来不及明白自己正置身何处，便已在火、箭与惊惧中倒毙。他们是战场的猎，也是命运的猎物。

这一切，正是卢切扎尔的回马枪——一场屈辱与冷静酝酿出的血之逆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