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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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家一起吸烟，带火的那个值得。

乌鸦优雅地将一支烟放到嘴唇边，却忽然发现没有带火。

他摸了摸身上的西服和裤子袋，确信真的没有带火。

他一直是一个非常谨慎、细心的，他忽然有了一丝不安，因为他不能有任何的疏忽，一点微波一样细小的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不可饶恕的，都可能如同布满落叶河流织成的毯子，紧紧将你包围。

陷阱不处不在，危险如影随形。

桌子上放着一只公文包，离他的手很近，伸手随时都可以拿到，包里仅装着一支比利时勃郎宁M1900 7．65mm手枪，两只弹匣－－枪当然要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在法租界，乌鸦平时都不带枪，一旦遇到路检是很麻烦的，今天却需要带枪，因为，他是来接的。

在严峻的形式下，共产国际派遣了一个特派员，来上海指导下一步的工作，并带来了共产国际新的指令，还带来了一笔经费。

他拿烟的手心沁出了汗，微风一吹，冷冷的，如同这残酷的国民党白色恐怖统治之下的世界。在白昼的光耀洒满在大地之前，黑暗总是如此的漫长。

他感肩上的责任重大。

***

天下万物，最经不起的，就是等待。

这是一个英文名叫 Malt time，中文名叫麦芽时光的二层咖啡馆，一幢砖红色的法式风格洋楼，这是由一位犹太开的，位于霞飞路的丁字路。

这里有调、愫，更有怀。大气典雅的酒柜、阔气的壁炉、蒂芙尼灯，古董挂钟，墙上的民国上海子壁画、舒适的木桌软椅，古典的留声机放着靡靡软软、旖旎缱绻的歌曲……

乌鸦独自一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温地洒在窗边，从二楼俯看下去，整个街上的动静一览无遗。发布页LtXsfB点￠○㎡

他的打扮就似小开，发梳得油亮，一身灰色的定制西装，锃亮的皮鞋。

他从上拿下黑色海狸毛绅士礼帽，刚将礼帽放到公文包上，就有一支木梗的火柴擦燃了，递到了他的烟前。

火焰就似一朵灿烂的有毒罂粟，仿佛经历时间的冲刷和淡化依然鲜活如新。

烟终于燃起，老刀牌香烟特有的香味就氤氲开来。

递火的是一位店里的年青侍者，双手擦火，递火，熄火，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察言观色是恰到好处。

乌鸦惬意地吸了一烟，点致谢，然后点了一杯虹吸壶现煮咖啡，一份巧克力榛子，一份德式咸猪手，一份芝士焗蟹斗，与他时髦的身份非常吻合。

他在这里，叫杨公子，贴着小胡子，戴上一副眼镜，是一位家里做猪鬃生意的小开。他有很多身份和化名，杨公子只是其中之一。

他在等接的到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这个是老是少、是男是，是洋还是中国，他一慨不知。

他只知道接暗号。这个没有名字，没有痕迹，甚至连一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接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

贺军也不知道。

他一个坐在角落里，在朦朦胧胧的蒂芙尼灯下看报，摊开的报纸挡住了他的上半身，别看不到他的脸。

他却可以利用报纸移动的间隙，看到整个咖啡大厅，每个的一举一动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得到一份极重要的报，中共特工要在这里出现，但没有任何这个目标的照片和具体描述，他只知道目标会在这一天下午出现在这个叫“麦芽时光”的咖啡馆。

那么咖啡馆里任何顾客都可能是这个，甚至伙计和招待都有可能。

而这里是法租界，他又不能随便抓——在华界，他可以将咖啡馆里的所有先带走，再审问，但这里不行。

如果请求这里的巡捕房抓，又需要证据——他不知道目标是谁，证据从何而来？

本着“不要费一场危机，也不要费任何一次机会”，贺军决定亲自来察看，他相信自己的火眼金睛能在咖啡馆里找出这个。

他非常自信，自从他来到了上海，中共很多地下组织都被他一手摧毁了。

这次却非常特殊，因为他只知道这个中共高级特工，代号叫乌鸦。

他并不知道乌鸦是来接的。

犹太老板没有在咖啡馆前台，馆里有一个男侍者，一个招待。

男侍者在煮咖啡，厨房里还有一位点心师傅，一位西餐师傅，招待在送咖啡和食物，各自都在忙碌着。

招待在叫：“阿宝，你的咖啡磨快一点，客都点了一会了。”

男侍者答应了一声。

咖啡馆里有一对老年夫妻，一对侣，三个小声谈生意的。

那对老年夫妻还带着一条宠物狗，这对夫妻进来的时候步履蹒跚，相互搀扶，两满脸枯槁，伛偻白发，实在是太老了，怎么看都不是特工，但这对老夫妻也可疑，因为夫妻可以假扮，年龄和外表也是可以化妆的。

其次是三个生意，他们在窃窃私语的谈话中不时提到国民政府腐败、本凶残之类的，说的时候咬牙切齿，愤恨溢于言表。

最后是那一对侣，两不时悄悄观察着咖啡馆的众，显得有些心虚，紧张。

最不可能的恰恰是独坐窗前的乌鸦，因为他外形是小开，小开这样的一般没有自己独立打理的一桩生意，很少有赖以作主要生活来源的专业，只恃着老爸或老家的财势，表面过得鲜亮风光，实则无能；因为是小开，凡事不知轻重，不分尊卑，喜招摇过市……因为有的是时间和铜钿，小开棋琴诗画，跳舞桥牌沙蟹麻将网球玩票，都知一点，又因为天生懒散，大都是三脚猫。

乌鸦很年青，明显缺少经验和阅历，这样的小开怎么会是中共高级特工？

打死都没有信。

贺军也不信。

***

如果一群中，你看不出那一个是菜鸟，那么你就是。

贺军当然不是，他是一只狐狸，一只猎鹰。

他不动声色，首先排除了那对老夫妻，他掂着一支烟，走到他们面前去借了个火，借着火光，近距离看到了老的手，那双手瘪如同枯木，有点不听使唤，颤微微的，点了几次，才把烟点上，他的老妻也一样，脖子皮肤满是摺皱，有点儿像苍老的树皮。

外表和脸容易化妆，但手和脖子这些细节很难，而且两的眼睛都很浑浊，这些是化妆装不出来的。

他们实在太老了，老的已经快土了。

其次，排除了三个生意。

他们开始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声谈正事，贺军读他们的唇语，都是生意场上的事，在讨价还价，显然是真正的生意。

最后排除了那对侣，他们一开始的时候偷偷察看四周的，是因为小侣约会时的紧张，怕被家或者长辈发现，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谈说之中，含脉脉，眼中根本没有别了。

剩下的客就只有乌鸦一个了。

嫌疑最大的当然就是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