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枭首

赵海川虽然身上带着伤，但却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坦白了。

“武进县令姚公志是我杀的，杀完收拾现场的时候，我从他身上贴身内兜里搜出了这个。”

说完，赵海川伸进了衣衫怀中的内衬，那里有一个锦衣卫专门用来存放文件的油布防水袋子，作为专业的特务组织，专门放水用品自然防水效果极佳，纸张根本没被浸湿.他掏出了在里面贴身收藏的一本记，或者说收受贿赂的记账小册子，呈了上来。

这个小册子只有掌大小，里面的字迹是用蝇小楷工整写就的，行文格式也很有规律，所以纸张虽然不大，却让看的很清楚，甚至颇有些赏心悦目的古怪感觉.如果能够无视这个小册子的具体内容的话。

小册子里清楚地记录了，某年某月某，姚公志给谁送了些什么，又从谁那里收了些什么。

这里面往来最多的，无疑就是姚公志和他的顶上司丁梅夏。

可惜，姚公志没少孝敬丁梅夏，他死的时候，丁梅夏可没掉一滴眼泪。

这个小册子被王斌拿在手里，给常州府的官员们挨个看了过去，之所以这样做，是防止有突然发难，上来撕毁证据。

“这是姚公志的笔迹，我绝对不会认错。”同知王世杰肯定地说道。

几位常州府内级别较高的文官传阅后，也都确认了这一点。

姚公志手书的痕迹太多了，在武进县衙的文书里到处都是，稍加对比就能确认真伪。

若是只有几页纸或许还能伪造字迹，可这些持续数年的记录，足足几十页，显然是几乎不可能作假的。

这样的证据摆在跟前，任凭是谁都无法辩驳。

证物证俱在，丁梅夏贪污受贿、盗卖军粮、指使纵火掩盖罪证，已然能成定论。

可就在这时，推官张玉麟咬了咬牙，忽然起身。

“下官常州府推官张玉麟，告知府丁梅夏贪赃枉法事，还请国师大明鉴！”

闻言，其他常州府官员皆是一愣，随即纷纷开道。

“国师大，下官也愿意配合.”

“下官也是！”

一瞬间，所有全部改了风，纷纷表示愿意配合，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这倒是让张玉麟一愣，他是真的看不惯丁梅夏视《大明律》于无物，平素便与丁梅夏在司法上不合。

张玉麟从袖子夹袋里掏出几张纸，里面记载着丁梅夏手常州府判桉，收取与桉者好处的种种涉及到了不少有权有势的士绅家。

见此景，颇有些面色微变.

不待众官员心态如何，姜星火低看向丁梅夏，自有左右甲士擒下这老贼。

此时丁梅夏被反剪双手，褪了官帽，发簪坠在地上，满白发散披下，哪还有半点知府大的威风？

“本官是朝廷命官，正四品知府，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

丁梅夏色厉内荏地怒吼着，想要挣扎，可是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这些年来，丁梅夏作为常州府的土皇帝，真的是高高在上惯了，何曾想过，今会落到这般落魄田地？

丁梅夏的心中可谓是又气又恼，然而除此之外，更多的则是恐惧，对于这位行事雷厉风行的国师的恐惧。

昔，他曾听闻京中好友，也是某一位绝对够分量的高级文官，说起过这位国师的发家经历。

姜星火此，不过是落榜不第、连秀才功名都没中的读书，因着方孝孺被诛十族，牵连诏狱。

不知怎地，被永乐帝发现，倚为“彼之卧龙”，竟是有数顾诏狱之举。

好友评价道，姜星火这样的不过是嘴上工夫厉害，夸夸其谈罢了，未曾有过半点地方、中枢为政的经验，不晓得地方如何盘根错节，也不晓得庙堂如何波云诡谲.全凭一腔热血和一点歪门邪道，也就是被他称为“科学”的学问。

凭这就想称量天下，简直就是眼高手低，比齐泰、黄子澄还不如。

这位高官好友看一向很准，再结合太平街上姜星火“柔弱”的处置措施，故此，丁梅夏在心底断定，所谓永乐新政，必将失败。

所以一直以来，丁梅夏这位官场老油条也颇有些瞧不起姜星火这个毛小子的意味借着变法由骤然得势的幸臣罢了，大厦拔地而起，地基空虚得紧，在朝中没多少支持、在地方根本没有根基、在舆论上处于绝对劣势，凭什么能成功？

可丁梅夏此时，却恨不得抽自己几个掌。

如今看来，这位国师哪有半点夸夸其谈、不能任事的样子？

此常州府境内以来，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更有种种料敌先机之举，做事根本就是毫无拖泥带水，脆利落的很。

面对这样的敌，丁梅夏的心涌起了无尽的绝望。

眼前证物证俱在，抵赖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对方是个“君子可以欺其方”的角色，用言语迫对方遵守朝廷法度，把他移给三法司会审，如此或许还能苟活一段时。

可姜星火是什么？

旁只当他是理论厉害的文弱书生，却不晓得，前七世回，也是带着隶造过反、提刀死守睢阳城、工厂炸过小子的.说一句死堆里爬出来，丝毫不过分。

姜星火擦好刀，净净。

丁梅夏见状愈发绝望，连连叩首不止。

“国师大，下官有罪！下官认了！认了！”

他声嘶力竭：“求您饶下官一命，下官知错了.”

丁梅夏跪伏于地，肩膀被甲士押着，只能用手胡从地上捞起后一物，而后低举呈上，正是自己的官帽。

——那代表着他的正四品官阶。

姜星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是在欣赏蛀虫的垂死挣扎。

此时常州府众官员无敢言语，却是被丁梅夏架空的同知王世杰出来劝说道。

“国师大，朝廷有法度，纵使丁知府确实有罪，您也不该亲手杀之。”

犹疑刹那，王世杰复又说道：“而且，常州府只是第一站，江南诸府都在看着，不如给朝廷三法司会审，以证天下。”

这便是王世杰委婉地劝告他，擅杀地方大员不利于接下来的平、赈灾、治水、变法，毕竟常州府这里杀得滚滚，只会让松江府等地的官员提前销毁罪证、掩盖罪行，而且会对姜星火的行动，给予坚决的抵制。

没有地方官员的配合，接下来姜星火的一系列命令，传达下去都会被阳奉违，根本做不成事。

“国师大，大局为重。”常州府推官张玉麟也是这般劝道。

“你们说的都对。”

思量片刻，姜星火竟是认真点，但反过来提刀环顾四周，恳切问道。

“然，不杀丁梅夏，何以正心？”

丁梅夏见状愈发绝望，试图连滚带爬往后退，却被两旁甲士死死按住。

还不待丁梅夏再说些什么，姜星火揪住这老匹夫的皓首，径自将他的脑袋斩了下来。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溅到姜星火的脸上和身上，让其眼神中更多出几分狰狞。

丁梅夏瞪大双眼，童孔渐渐失去焦距，身体僵硬在原地，“砰”地一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