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数十载，以后却每月为了全家老小的衣食住行，向地位卑贱的商贾借贷度？如此一来，朝廷颜面何在？天下的儒生知道了，书院后还怎么教导门生弟子？难道说当了官反倒不如不当？那谁还愿意出来为国家做事？官员又如何让世敬重？还望陛下三思！”

听完这话，朱棣眉皱紧，眼神邃，似乎陷沉思当中。

而他下首座位坐着的大皇子朱高炽，则是一副呆呆的表，似乎眼下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再下面应该存在的二皇子朱高煦和曹国公李景隆都不在，这次百官倒也没心思去管，只是以为曹国公被皇帝当做正使派往本，定是去筹备出使事宜了。

至于殿内另一侧偏殿里，正在打坐等待的两位道门真，倒也不无聊。

他们研究着手里制作美、色泽鲜艳的“化肥仙丹”，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张天.大真，我有一事不明。”

三皇子朱高燧今天并没有披甲，而是一身斗牛服，依旧在腰间悬了个金瓜锤。

张天师是俗称，朱高燧刚出觉得不妥，便改了称呼。

毕竟家张宇初可是明洪武十三年，朱元章敕封的“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大真”，总领天下道教事。

虽然建文朝的时候，被儒生一手把控的建文帝，别说“大真了”，甚至连一句“天师”都不肯叫。

这一声大真真的是叫的张宇初眉开眼笑。

“三皇子殿下请说。”

朱高燧的鹰钩鼻下，薄薄的嘴唇抿地紧紧的，连法令纹都被拉长了。

“两位既然知道内，现在说应当是无妨的.昨夜我听说，父皇好像用了什么计策，骗了百官，可眼下事却是东一榔西一槌，又是什么曹国公出使本，又是什么夏尚书发售大明国债。”

“可问题是。”朱高燧不禁发出灵魂疑问，“今天去大祀坛要办的正事不是演示‘化肥仙丹’吗？这些七八糟的事，跟演示‘化肥仙丹’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袁共今天倒是穿了一身净道袍，一副白胡子老爷爷的和蔼形象，他捻了捻须，微笑着看着两，很是成竹在胸的样子。

张宇初本也张欲答，但出前，还是谨慎了一下，问道：“臣冒昧，还请问三皇子殿下，对此事的前因后果到底知道多少？”

朱高燧挠了挠。

他所知道的，无非就是二哥上的三次奏折里，据说本确实是有金山银山的，因此他推测，曹国公李景隆出使本，应该跟这件事脱不开系。

而大明国债的事，他倒是略微听父皇提起过，但就基本一雾水了，这玩意你让他坐那听姜星火讲课他都听不明白，更遑论别的转述了。

而且，本来经国济民水平还不如大明太祖高皇帝的朱棣，他转述出来的经国济民学原理嗬嗬，也不怪朱高燧越听越懵。

到最后，‘化肥仙丹’这件事，朱高燧知道的倒是不少，因为很多事都是他一手办的。

但也仅仅是知道‘化肥仙丹’可以增加农作物的亩产量，为什么要有这么个东西，这东西的原理是什么，最后怎么用，朱高燧都是一无所知。

所以，朱高燧很难将这三件事串在一起。

既然手里没有必要的拼图，就当然不可能拼出事的全貌了，也不可能看清楚道衍指导朱棣做出的一系列谋划。

这三件事看似分散毫无关系，但加上之前的一件事，却组成了完整的起因-分歧-转折-目的。

当张宇初把这四件事排布好，清晰地展现在三皇子朱高燧面前时，他才恍然大悟。

“道衍大师果然是当世谋圣！如此一来，不仅四件事都办成了，最终的目的也达到了，百官却都被蒙在鼓里牵着走！”

“不。”

张宇初和袁共同时否定，不由地让朱高燧一时诧异。

袁共示意张宇初先说。

张宇初坦诚道：“道衍大师也只是因势导利罢了，而真正的势，还是在姜仙这里。”

回到正殿。

往里如众星捧月般备受欢迎的夏原吉，此时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承受着同僚们铺天盖地的指责。

本来其中有些，不想或不敢指责夏原吉。

但是风一起，便不由自主地形成了某些类似‘庙堂正确’的行径，大家既然进行了集体行为，那么或许不会有记得你表态说了什么，但一定会记得你没有表态。

“夏尚书，没有这般做事的道理，这简直就是在拿大明的信誉开玩笑。”

说话的是出身江南士绅的礼部右侍郎，他满脸愤慨：“亏得陛下还信任与你，将大明的户部给你来打理，这是老成持国的国家大臣该提的建议吗？”

刑部侍郎也义愤填膺：“满朝中正直臣，皆仰赖朝廷俸禄度，这难道就不是君父嗷嗷待哺的子民吗？哪有提议作君父的不给孩子饭吃的？”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极是！极是！”

“须知道，我辈读书最重的就是一身风骨，岂能为了筹钱做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夏尚书，枉我还一直把你当楷模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这等！”

听着周遭声鼎沸的指责，

明白了皇帝意思的夏原吉，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渐渐有些不耐了起来。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挨打的过程，好像是挺疼啊！

平常看起来对他极为恭敬的同僚，此时仿佛变了个一般，话语就像一把刀子一样捅在夏原吉的胸。

其实夏原吉也清楚，庙堂斗争本来就是如此你死我活，一旦被抓准机会，会有无数盯着自己的宝座。

可即便夏原吉做好了准备，此时的腹腔里依旧像是伸出一只大手一般，拽着那颗心，不停地坠落。

世事炎凉，莫过于此。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蹇义忽然重重地拍打了两下手中的象牙笏板。

“诸公，夏尚书是为朝廷做事，非是为他个！”

“终究是一部尚书，焉能如此群集攻讦？”

天官发话，殿中暂时安静了刹那。

患难见真，听了这句话，夏原吉强压住内心涌动的感动绪，勉强冲他身侧的蹇义挤出一抹微笑。

这种安静，也仅仅是一刹那而已。

风一起，靠着他们的力量，哪怕是尚书之尊，也难以遏制。

而且，这风其实并不全是冲着夏原吉去的，有很大一部分，其实都是出身江南的士绅，对皇帝前段时间在江南推行‘摊役亩’极大地损害了他们利益的一种宣泄，一种指桑骂槐。

安静过后，舆论如风助火势，再次熊熊而起。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对错皆有公论，岂因尚书曲之？”

这一句喊完，马上便是沸反盈天。

“够了！都给朕闭嘴！”

龙椅上传来威严冷酷的怒喝声，所有顿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吭半句声。

夏原吉抬起，顺着视线，向着龙椅方向看去。

只见身穿天子冠冕的朱棣正坐在龙椅上，目光沉冷而锐利地盯着下首跪成一排的官员。那张平里坚毅沉着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狰狞而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