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满月欢声盈院落 稚寄亲度华年

一九六九年的正月，料峭的寒风里已经裹了几分春的暖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高家胡同的四合院，自打我降生，就没断过喜气。檐下挂着的玉米子，红通通的辣椒，衬着窗纸上的红双喜，把土坯墙都映得亮堂了几分。转眼到了我满月的子，父母早早就起了身，母亲在南屋拾掇着孩子的小衣裳，父亲则在院子里清扫落叶，把几张木桌擦得锃亮——今儿个，家里要招待来贺喜的亲戚。

这的天格外晴好，太阳刚爬过村的老槐树，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大姑和二姑挎着篮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大姑手里的篮子里，装着十个红皮蛋，还裹着一方绣着荷花的小肚兜；二姑的篮子里，是一捆新晒的小米，还有一双她连夜纳好的虎鞋。“俺的大侄子满月啦，姑来瞧瞧！”大姑嗓门洪亮，一进门就直奔炕，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里的我，稀罕得不行，“你看这小子，眉眼多俊，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姑也凑过来，捏了捏我的小手，笑着说：“这虎鞋，给俺外甥穿上，辟邪，保平安！”

母亲连忙端上热水，又从柜里拿出年前攒下的水果糖，分给两个大姑子。姐姐站在一旁，看着大们围着弟弟转，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却还是懂事地帮着娘递糖。父亲则忙着搬板凳，招呼着两位姑姑坐下，嘴里不停地说着：“辛苦你们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来。”

正说着话，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姥爷和姥姥来了。姥姥裹着一身厚厚的棉袄，手里牵着红英，姥爷则扛着一小袋白面，脚步匆匆地进了院。母亲看见爹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忙迎上去：“爹，娘，这么冷的天，你们咋还跑一趟。”姥姥握着儿的手，心疼地打量着她：“傻闺，外孙满月，俺们咋能不来。你这月子坐得咋样？身子骨还好不？”姥爷也放下白面，笑着说：“这袋白面，给你补补身子，也给小外孙做些软和的吃食。”

姐姐看见姥姥，一下子就扑进了她的怀里，撒娇似的喊着：“姥姥，姥姥！”姥姥摸着姐姐的，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疼惜。发布页Ltxsdz…℃〇M这些子，家里添了我，父母忙得脚不沾地，姐姐虽然懂事，却也少了些往的娇宠。姥姥看着儿憔悴的脸庞，又看了看炕上的小婴儿，心里便有了一个念。

亲戚们陆续聚齐，小小的四合院顿时热闹起来。踩着小脚，端出一盘盘炒花生、炒瓜子，还有一碟碟腌萝卜。父亲则在厨房忙活，他拿出年前队里分的猪，切了一大盘，又从菜园子里拔了几棵青菜，炒了满满一桌子菜。虽然没有大鱼大，却也丰盛实惠。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菜，喝着自家酿的米酒，聊着家常，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

酒过三巡，姥姥拉着母亲的手，把她叫到了院子的角落里，轻声说：“闺，你看你这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大旺又天天忙着馒坊和染房的活，家里两个孩子，你肯定顾不过来。红英这孩子，懂事，俺想把她带回俺们村，跟着俺们住。让她从那儿上学，也能给你减轻些负担。”

母亲愣了愣，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不远处正和大姑家的表姐玩闹的红英，眼眶又红了。这些子，她确实忙得焦烂额，有时候顾了我，就顾不上姐姐，心里满是愧疚。可让儿去姥姥家住，她又舍不得。姥姥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俺知道你舍不得，可俺们也是为了你好，为了红英好。你要是想她了，就去俺们村看她，俺们俩村离得也不远，也就几里地的路。”

父亲也听见了母俩的对话，他走过来，握住妻子的手，沉声道：“娘说得有道理，红英去姥姥家，能好好上学，也能让你轻松些。等过两年，家里条件好些了，再把她接回来。”

母亲咬了咬嘴唇，终究是点了点。她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姐姐听说要去姥姥家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早就听姥姥说过，姥姥家的村子旁有一条小河，河里有鱼虾，岸边有柳树，村里的小学还有好多好玩的小伙伴。她拉着姥姥的手，蹦蹦跳跳地说：“姥姥，俺想去你家！俺想去小河边捉鱼！”

看着儿雀跃的样子，母亲心里的不舍，也淡了几分。

满月宴散了之后，姥姥就带着姐姐回了家。临走的时候，姐姐抱着娘的脖子，亲了又亲，又摸了摸我的小脸，才一步三回地跟着姥姥走了。母亲站在院门，看着儿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父亲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说：“别难过，等红英放了假，就回来看我们。”

姐姐到了姥姥家，果然如鱼得水。姥姥家的村比贾庄高家胡同更热闹些，村旁的小河，水清见底，夏天的时候，她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在河里摸鱼捉虾，在岸边的柳树上秋千，子过得无忧无虑。秋天的时候，她跟着姥爷去地里收玉米，冬天的时候，就坐在姥姥的炕，听姥姥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开春的时候，姐姐就背着姥姥缝的新书包，去了村的小学。学校不大，只有几间土坯房，却也窗明几净。姐姐聪明伶俐，读书格外用功，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名。姥爷和姥姥把她宠成了掌上明珠，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有什么好玩的，都给她买。姐姐也格外懂事，放学回家，就帮着姥姥烧火做饭，帮着姥爷喂喂鸭，把姥姥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子一天天过去，姐姐在姥姥家一住，就是十几年。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她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都浸润在姥姥家的炊烟里，浸润在小河的流水声里，浸润在小学的朗朗书声里。

而高家胡同的四合院里，我也一天天长大。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白天在馒坊揉面蒸包子，傍晚去染房染布，晚上还要去村执勤，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他知道，他要挣更多的钱，要让家过上更好的子，要供我上学，要让姐姐在姥姥家，也能安心读书。

母亲则守着四合院，守着我，持着家务。她每天都会站在院门，朝着姥姥家的方向望上一会儿，心里惦记着姐姐。逢年过节，姐姐回来的时候，是她最开心的子。看着儿长高了，长漂亮了，看着儿和弟弟打闹嬉戏，她的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

依旧踩着小脚，挎着药匣子，走村串户。她常常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给我讲姐姐小时候的故事。我听着，总会歪着小脑袋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俺想和姐姐一起玩。”就会笑着说：“等你姐姐放了假，就回来陪你玩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春天的时候，梧桐花开满枝，香气四溢；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遮住了炎炎烈，成了一家纳凉的好去处。我常常坐在梧桐树下，听着讲故事，看着天上的飞鸟，心里盼着姐姐早点回来。

姐姐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多好玩的东西，带好多姥姥做的好吃的。她会牵着我的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小河里的鱼虾，讲村里的小伙伴。四合院的院子里，又回起了姐弟俩的欢声笑语。

父亲看着一双儿，看着贤惠的妻子，看着满白发的爹娘，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子虽然辛苦，却也充满了希望。姐姐在姥姥家，念了小学，念了初中，成了村里少有的学生；我也渐渐长大，成了一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每天跟在他的身后，喊着“爹，爹”。

那些年的子，就像院子里的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