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槐风拂处订三生

一九六四年的春风，是揣着暖意淌过鲁西南平原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村老槐树抽芽的清冽，还有田埂上荠菜开花的淡香，一路拂过高家南峪的土坯墙，掠过打谷场边的石碾子，缠缠绕绕，就把高家三太爷的脚步，吹向了高大旺家的茅屋。

这一年，高老父亲二十岁，正是乡嘴里“翩翩少年郎”的年岁。他生得周正，剑眉朗目，鼻梁挺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穿在身上也掩不住那子挺拔劲儿。他是高家的次长子，打小跟着爹娘在田里摸爬滚打，练出了一身结实的筋骨，也养出了一副沉稳内敛的子。平里不多言，却手脚勤快，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村里的长辈提起他，都要咂摸咂摸嘴：“大旺这孩子，实诚，是个能过子的。”

开春的时候，父亲刚跟着生产队完平整土地的大会战，晒得皮肤黝黑，眉眼间却透着一子青年的英气。收工回来，他总蹲在自家门槛上，就着夕阳的光，摩挲着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雷锋记》。他心里揣着一子劲儿，想好好活，挣工分，让爹娘过上好子，只是夜静的时候，看着爹娘鬓角的白发，也会隐隐觉得，家里缺了点什么。

这点心思，没等父亲自己说出，就被村里的“月老”——高家三太爷看在了眼里。三太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须发皆白，走路拄着根枣木拐杖，平里最管些东家说亲、西家调解的闲事，经他撮合的姻缘，没有十对也有八对，在贾庄大队一带，是极有脸面的物。

这天晌午，三太爷揣着俩刚出锅的玉米面窝，踱进了高家胡同的院子。父亲的爹娘连忙迎出来，搬板凳，倒开水，忙得团团转。三太爷咂着热水，眯着眼打量着院里扫得净净的地面，又看了看里屋墙上贴着的“劳动模范”奖状，捋着胡子笑了：“他二大伯，他二大娘，我今儿来，是给大旺说门亲事的。”

这话一出，父亲爹娘的眼睛登时亮了。父亲正蹲在灶膛边添柴火，听见这话，手底下的动作顿了顿，耳根子悄悄红了，埋着，假装没听见，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三太爷呷了热水，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方是邻村马蹄沟的，姓王，名唤义玉，今年二十二岁。我瞅着那姑娘，模样周正，子温顺，一双巧手，纳鞋底、缝衣裳、做饭、纺线，样样通。家里虽是普通农户，却也是本分家，爹娘都是厚道。”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笑意：“大旺，我见过那姑娘一回，站在自家菜园子边摘豆角，穿一身青布衫子，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眉眼弯弯的，看着就喜。你俩要是能成，定是一对好姻缘。”

父亲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偷偷抬眼，撞上爹娘期盼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嘴里讷讷地说：“听爹娘的，听三太爷的。”

这话，算是应下了。

三太爷办事利索，没过三天，就捎信给马蹄沟，约了双方见面的子。地点定在李家洼和王家洼中间的那片槐树林里，那里有一片平整的空地，四周槐树枝繁叶茂，正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见面那天，父亲起了个大早。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过年时才穿的那件蓝布褂子，又让娘把自己的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布鞋，也刷得净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临出门前，娘还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蛋，嘱咐道：“见了家姑娘，说话客气些，别闷不吭声。”

父亲点点，揣着蛋，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朝着槐树林走去。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他却没心思看，只觉得脚下的路，好像比平里长了许多。

走到槐树林边，远远地，就看见三太爷站在一棵大槐树下，身边还站着一个姑娘。

那就是母亲。

父亲的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

他看见那姑娘身形窈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发梳得一丝不苟，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绳。她微微低着，手里捏着一根槐树枝，指尖轻轻绕着树枝上的芽，侧脸的廓柔和得像一弯新月。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衬得她眉眼如画，说不出的动。

这就是三太爷中的母亲。二十二岁的她，比父亲年长二岁，却丝毫没有半分局促，眉眼间带着北方子般的温婉，又透着农家姑娘的质朴。父亲只觉得，那的风，那的阳光，那的槐花香，都好像因为这个姑娘的存在，变得格外温柔。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对着三太爷鞠了一躬，又对着母亲，有些腼腆地喊了一声：“王姑娘。”

母亲抬起，看向他。她的眼睛很大，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羞涩。看见高大旺英挺的模样，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蝇，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父亲的心上。

三太爷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笑得合不拢嘴。他挥了挥拐杖，说道：“你们俩年轻，自个儿唠唠，我去那边地，找老王说说话。”说着，便慢悠悠地朝着不远处的田埂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回，给父亲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槐树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空气里，弥漫着槐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身上的皂角清香。

父亲有些紧张，他把兜里的煮蛋掏出来，递到母亲面前，结结地说：“俺娘……俺娘让俺给你带的，你吃。”

母亲看了看那两个温热的蛋，又看了看父亲泛红的耳根，接过蛋，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父亲的指尖，两个都像触电似的，慌忙缩回了手。

一时间，没说话。只有春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还是母亲先开了。她看着身边的槐树，轻声问道：“你……你平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父亲听见她说话，定了定神，答道：“俺在生产队活，下地，割麦子，秧，啥都，副业染房活。闲下来的时候，就看看书，写写东西。”

“写东西？”父亲的眼睛亮了亮，“写什么呀？”

“就是写写记，记记每天了多少活，挣了多少工分。”父亲挠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文化不高，写得不好。”

“能写就很好了。”父亲笑了，眉眼弯弯的，像盛开的槐花，“我就不写字，总觉得笔杆子比锄还沉。不过，我喜欢听讲故事，听念报纸。”

“俺会念。”父亲脱而出，“大队订了一份《大众报》，俺每天收工回来，都给俺爹娘念。”

“真的吗？”母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那你都会念些什么？”

“念国家的大事，念生产队的通知，还念……还念雷锋的故事。”父亲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俺觉得雷锋同志可了不起了，他说，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到无限的为民服务中去。”

母亲认真地听着，点点：“俺也听过雷锋的故事，村里的广播，天天都播。俺觉得，像他那样活着，才有意思。”

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地，就聊开了。

父亲跟她讲生产队里的趣事，讲他如何跟着老把式学犁地，讲他第一次赶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