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的
落得早，刚过酉时，天边就泼上了层酱紫色的云，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山尖尖都染成了暗褐色。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阿禾坐在驴车的
堆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睫毛上沾着的尘土被风一吹，迷得眼睛发酸，却硬是撑着没合眼——远处的山脊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正慢慢显出来，不是山，不是树，是座楼，是座趴在山上的关楼，檐角的
廓在暮色里像被墨笔勾勒过，硬朗得很。
“还有二里地到关楼镇，”车夫大叔勒住驴绳，枣红色的驴打了个响鼻，
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得很快，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指缝里还沾着白里修车轴蹭的黑油，“关楼的城门戌时就关，咱赶不上了，得在镇
歇一夜。”他往前方努了努嘴，“那黑压压的一片就是镇，挨着关楼的墙根，明早天一亮，城门开了再过去。”
阿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关楼果然像睡着的巨兽，灰砖垒起的墙身嵌在山坳里，从镇望去，能看见半截城墙顺着山势往上爬，角楼的飞檐翘向天空，像巨兽的獠牙。城墙上的垛整整齐齐，在暮色里连成道锯齿状的线，风从垛钻过，发出“呜呜”的响，像是巨兽在打呼。她忽然想起老李说过，雁门关的砖是用糯米汁拌了黄土烧的，硬得能挡箭，“当年我在这儿唱戏，城墙根下的石板都被马蹄踩出了坑，下雨天踩上去能溅起半尺高的泥花”。
跳下车时，阿禾的腿麻得差点打晃，她扶住车帮定了定神，车帮上的木纹被磨得发亮，沾着层经年累月的油垢。脚刚沾着土，就觉得脚踝处钻心地疼——布鞋的鞋底早就磨穿了，露出的脚趾沾着黑泥，像块被水泡透的糙石。鞋帮也裂了道子，露出里面的稻，那是前几在山神庙捡的，当时觉得能垫着暖和些，此刻却被脚汗浸得发
，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低看了看，右脚的大脚趾甲盖下积着块紫血，是前过碎石坡时被硌的，一碰就疼得钻心，走起路来像踩着刀尖。
“先歇会儿。”车夫大叔从车后拖出个布包，粗麻布的包角磨得发毛，里面裹着块硬的饼，饼边还沾着点芝麻，“镇有家老茶馆，老板是个寡居的老太太，能让咱借个角落歇脚，比在野地里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灯火，昏黄的光从窗棂里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子，想来就是那茶馆。
阿禾挪着步子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脚底的石子就像往
里钻。镇的路是用碎石铺的，被车碾得坑坑洼洼，有些石块翘了起来，像露出的牙。路边的房子多是土坯墙，屋顶盖着茅，檐下挂着些玉米和红辣椒，在暮色里透着点烟火气。有户
家的烟囱里正冒着烟，淡青色的，混着柴火的味道飘过来，阿禾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从清晨到现在，只啃了半块饼。
老茶馆的门是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春风
喜财户”几个字只剩个模糊的廓。推开门时，一
混合着茶渍、煤烟和老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昏黄的油灯下，摆着几张缺腿的方桌，桌腿用石垫着才勉强放平。一个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灶台边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满脸的皱纹，像幅被烟熏过的画。
“张老太，今儿能在您这儿借个角落歇脚不？”车夫大叔熟稔地打招呼，把布包往墙角一放，“这是我侄
，跟着我走亲戚，没赶上关城门。”
老太太抬起，眯着眼睛打量了阿禾一番，浑浊的眼珠里透着点打量，“坐吧，灶边暖和。”她指了指灶台边的小板凳，板凳腿用铁丝捆着，看着摇摇晃晃，却意外地稳当。
阿禾挨着灶台坐下，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锅里正煮着什么，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飘出大麦茶的焦香。她解开帆布包的带子，包带早就磨得发亮，边缘都抽了丝，上面还沾着块暗红的污渍，是前几在山涧边摔跤时蹭的泥。摸出石和瓷片包时，手指还有点发颤——石被体温焐了一路，此刻透着温热，表面被摩挲得光滑，那些像“
号”船底划痕的纹路，倒像是被岁月磨平了些。瓷片包是用老李的旧手帕裹的，蓝布上的靛蓝早就褪成了灰，上面还留着个烧的小
，是当年在船上做饭时烫的，里面的半片牡丹瓷片边缘依旧光滑，釉色在油灯下泛着青，是当年从沉船里捞出来的，老李总说“这船沉了，可花还活着”。
“姑娘这包得啥宝贝？”张老太添完柴，用抹布擦了擦手，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手里转着个铜烟袋锅，烟袋杆是枣木的，被盘得油亮。
“是……是家里长辈留下的。”阿禾把东西往怀里拢了拢，指尖触到石上的纹路，忽然想起老李把这石
给她时的样子，他的手背上满是老年斑，指关节因为常年握船桨而变形，“到了雁门关，把这石埋在城墙根下，就当我也回去了。”
张老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装了袋烟丝点燃，抽了一，烟圈在油灯的光晕里慢慢散开，“这关楼啊，天天过的都是赶路的，带的不是念想，就是愁肠。”她往灶里添了根柴，“前儿有个小伙子，背着他娘的牌位往关里去，说他爹当年在关里当兵，死在了这儿，要把两子的牌位合在一处。”
阿禾没接话，只是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苗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的。车夫大叔在角落里铺开了油纸，把带来的铺在上面，“明早城门开得早，咱得寅时就起身，赶在拨进城。”他从布包里摸出两块饼，递了一块给阿禾，“先垫垫，张老太这儿的小米粥得等会儿才熬好。”
饼太硬了，阿禾咬了一，差点硌掉牙，嚼在嘴里像吞沙子，她就着灶台上的粗瓷碗喝了凉水，水带着点铁锈味，却把饼渣冲了下去。这时，门外传来“轱辘轱辘”的声响，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推着车停在门，车架子上
着几串糖画，有孙悟空，有小鲤鱼，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琥珀色的光。老汉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腰间系着块油布围裙，上面沾着亮晶晶的糖稀，像落了层星星。
“张老太，来碗热水。”老汉把车停在门，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全是糖渍，“今儿生意不咋地，就卖了三个小糖。”
张老太起身舀了碗热水递过去，“天冷了，谁还出来转悠。”
老汉捧着碗暖着手，看见灶边的阿禾，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姑娘要不要个糖画？便宜点，给两个铜板就行。”他从车后取下铜勺和青石板，舀了点糖稀在火上烤了烤，糖稀立刻冒出细小的泡，金红色的，像熔化的琥珀。
阿禾摇摇，摸了摸袋，里面只有几个铜板，是老李塞给她的，用块油纸包着，油纸都磨了角，“大爷，我……我钱不够。”
老汉也不勉强，自顾自地转起了糖画的转盘，转盘上画着些简单的图案，指针转了几圈，停在了“龙”的图案上。他手腕一转，铜勺里的糖稀在青石板上画出道弧线，接着是龙首、龙身、龙尾，龙鳞画得密密匝匝，眨眼间就成了条游龙，他又蘸了点黑芝麻，点在龙眼的位置，那龙顿时像活了过来，在油灯下金灿灿的，晃得眼晕。
“给你吧，算送姑娘的。”老汉把糖画递给阿禾，龙的须子细得像发丝，“出门在外，谁没个难的时候。”
阿禾愣住了，接过糖画时，指尖被烫了一下，赶紧缩了缩手。糖画的甜香钻进鼻子，让她想起小时候老李给她买的糖，也是这样金灿灿的，甜得能齁着。她咬了一小，糖稀在嘴里化开，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