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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远方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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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的第一场台风来临时,老李正蹲在船坞里给“号”补桐油。发布页LtXsfB点¢○㎡松节油混着桐油的气味漫在湿的空气里,带着子木和油脂的混香,像把陈年的故事泡在了温水里。他手里的棉布是张婶给的旧衣裳改的,布料磨得发软,蘸着油往船板的缝隙里蹭时,棉线里都吸饱了油分,沉甸甸的。指腹压过那些细密的木纹,油顺着缝往里渗,在木上晕开色的痕,像给船板的皱纹抹了层滋养的膏。指缝里的油亮得像抹了层蜜,连指甲盖都泛着琥珀色的光,那是几十年与桐油打道留下的印记——洗不净,也磨不掉。

船坞的木门被风撞得“吱呀——吱呀——”响,门轴上的铁环锈得厉害,每撞一下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钝响,像在跟台风较劲。老李抬时,看见张老大的婆娘裹着件蓑衣站在门,蓑衣的棕毛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肩上,沉甸甸地往下滴水,在脚边积了个小小的水洼。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泥里还嵌着几根枯的芦苇,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纸被雨水浸得发沉,边角都泡软了,却依旧紧紧裹着,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老哥,阿禾托捎东西来了!”她嗓门亮,像敲铜锣,稳稳压过了风声,“上上月从雁门关发的,走了五十多天才到镇上,中间被台风堵在渡,那船老大说,油布都被打烂了,就这包东西,他揣在怀里才保住。”

老李放下棉布,膝盖蹲得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船帮才站稳。掌心贴在船板上,能摸到木的纹路,像摸到了“号”的骨。他接油纸包时,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物件,隔着湿透的纸,能摸到棱角分明的廓,像块石,又像段木。张婆娘往船坞里挪了两步,蓑衣上的水顺着下摆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水圈,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僵硬,眼里却闪着光:“阿禾在信里说,找着那半块瓷片了!就在守关老兵的孙子手里,说是当年从沉船里捞的,他爷爷在世时一直当念想存着,谁要都不给。阿禾跟他磨了半个月,天天去客栈帮着挑水劈柴,讲‘号’载着镇上讨生活的故事,讲你怎么给船补桐油,怎么在里护着一船的平安,那后生才肯割。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往老李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激动:“两块拼在一处,正好是朵整牡丹!阿禾说,那牡丹的花瓣上还带着釉色,在太阳底下看,红得像活的,边缘泛着点,像在水里漂着呢。她还说,拼起来的时候,瓷片边缘的缺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长在一处,连老兵的孙子都看呆了,说这是海神爷在撮合。”

老李没说话,解开油纸包的手有点抖。油纸一共裹了三层,最外面那层已经湿透,揭开来时,纸页“哗啦”一声粘在一起,他用指尖轻轻捻开,里面的纸还带着阿禾熟悉的折痕——她从来就把纸折成船的形状,说这样东西就不会被水浸坏,当年她爹出海,她给爹的平安符就是这么包的。最上面是块掌大的石,灰黑色,棱角被风磨得圆钝,表面却有细密的纹路,像被刀刻过,又像被无数只手摸过,泛着哑光的亮。凑近了闻,能闻到淡淡的土腥气,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北方土地的气息,与海边的咸腥截然不同。

“这是雁门关的石,”张婆娘凑过来看,哈出的白气在湿的空气里散得慢,“阿禾说你要最硬的那种,能挡风。她特意在关楼子底下捡的,说那地方的石,天天被北风吹,被太阳晒,硬得能撞碎马蹄铁。她还说,关楼子上的兵爷告诉她,这石经历过刀光剑影,见过无数往,把它放在船上,就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护着‘号’。”

底下压着封信,信封是粗麻纸做的,边角被磨得毛糙,上面的字却工工整整——“李伯亲启”。老李捏着信封,指腹抚过那三个字,纸页的粗糙感蹭着皮肤,忽然想起阿禾小时候写字的模样。她七岁那年被师太领进镇上的观音堂,第一次握毛笔,总把“海”字的三点水写成波线,被师太用戒尺敲着额笑:“你这丫,是把字都写活了,要让它游到海里去吗?”那时候阿禾就红着脸辩解:“海里的就是这样的,李伯的船在里走,字也该跟着走。”

他拆开信,信纸是雁门关特有的麻纸,带着点粗糙的纹理,摸起来像滩涂的软泥,却比泥更有筋骨。字迹娟秀,笔画却透着硬气,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看着软,却能禁住风。

“李伯,见字如面。”开这句写得轻,墨色都淡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雁门关的风真能吹透骨缝,冬天下雪时,连石都冻得发脆,踩在脚下能听见‘咯吱’响,像谁在嚼冰。但守城的兵爷说,这风好,能吹走心里的霉气,吹得心里亮堂。就像咱海边的,看着凶,却能把滩涂冲得净净,好让赶海拾着鲜。”

老李的指腹划过“心里亮堂”四个字,纸页上还留着点淡淡的墨香,是阿禾用的那种松烟墨,混着松节油的气味,像阿禾站在身边说话似的。他想起阿禾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掌柜的船去苏州,回来时也是这样,拉着他说个不停,说江南的雨是软的,说城里的桥是弯的,眼里的光比船上的马灯还亮。

“我把两半瓷片拼成了整朵牡丹,镶在木框里,挂在老兵的客栈墙上。那老兵的孙子说,他爷爷当年在沉船里捞着这半块瓷片时,上面还沾着船板的木屑,是铁力木的,跟‘号’的木一个味儿。如今跟你给的那半块拼在一起,木屑的痕都能对上呢,像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起。来往的商客见了,都说这花像在风里开着,花瓣上的釉色跟着风动,有回一个卖绸缎的掌柜说,这牡丹比他见过的所有绣品都鲜活,说要照着样子织匹新绸子。”

“对了,李伯,你要的雁门关石,我捡了三块,选了最硬的这块给你。关楼子底下的石都带着劲儿,我摸着它们,总想起‘号’的船板,看着糙,却能扛住最凶的。老兵说,这石里住着风的魂,放在船上,能替你听着远处的信,什么时候该收网,什么时候该归航,它都知道。我还捡了块小的,刻了个‘安’字,放在那牡丹瓷片旁边,老兵说,这样就里外都平安了。”

信的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波,像她小时候写的“海”字,旁边还有行小字:“等明年开春,我就回来看您和‘号’,带您去看雁门关的出,比海上的更烈,能把云彩烧得通红,像您给船刷的第一遍桐油那么亮。”

老李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袋里,心像被什么东西暖着,连带着膝盖的酸痛都轻了些。他起身往船坞角落的木屋走,木屋的门板上还留着他年轻时刻的记号,一道是阿禾出生那年刻的,一道是“号”下水那天刻的,如今两道痕都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清晰。屋里的柜子是当年爹亲手打的,松木的,如今已经泛出褐色的光,柜门上的铜锁锈得厉害,钥匙进去时,“咔哒”一声响,像打开了个尘封的故事。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红漆木盒,漆皮掉了些,露出里面的木,像老脸上的皱纹。木盒里,那艘瓷片小帆船还在。是阿禾十岁那年送他的,她用捡来的碎瓷片拼的船身,有青花的,有彩的,都是从海边的沉船残骸里找的,桅杆是根细竹条,上面系着截红绸。这些年被他摩挲得发亮,瓷片的边缘光滑得像鹅卵石,桅杆上的红绸褪成了浅,却依旧缠着桅杆打了个平安结——那是阿禾跟着张婶学的结,学了三天才学会,当时手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却举着结跟他说:“这样能保船平安,就像我娘给我爹打的结一样。”

他把雁门关的石塞进木盒,挨着小帆船。石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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