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李二郎刚满二十，正是筋骨里攒着使不完力气的年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仲夏的滩涂被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沙粒烫得直缩脚，像踩着块烧红的铜铁板。他却浑不在意，只一门心思扛着那半船渔网往岸上进，渔网浸了海水，重得像块灌了铅的铁，网眼缠着细碎的贝壳和海，勒得肩膀生疼，粗麻短褂上印着道新鲜的红痕，像道刚画上去的朱砂。可他步子迈得稳，每一步都踩在滩涂的硬实处，额上的汗珠砸在泥地里，洇出个小坑，转眼就被海风舔舐净，只留下层白花花的盐霜。

同行的伙计蹲在礁石上抽着旱烟，烟杆是老竹根做的，铜烟锅子泛着油光，看着他这劲直乐：“二郎，你这力气留着娶媳不好？跟渔网较什么劲。”烟圈在他嘴边散开，混着海风里的咸腥味。

李二郎也不恼，咧开嘴笑，露出两排被海风熏得白净的牙，眼里的光比顶盛夏的还烈——那是对子有盼的亮，像黑夜里的渔火，笃定得很。他知道自己力气没处使，爹娘早逝，跟着叔婶过活，攒点力气总比闲坐着强，说不定哪天就能攒出个自己的家当，造艘像样的渔船，不用再租旁的船出海。

那天他本想早点收工，布兜里揣着几枚沉甸甸的铜钱，是前几帮货船卸货赚的，打算去镇上给婶娘扯块新布料。婶娘的青布衫袖磨了好几回，针脚补了又补，边缘都起了毛，却总说“还能穿，省着点给你攒聘礼”。他想着扯块靛蓝色的粗麻布，让镇上的绣娘给接个新袖，婶娘准能高兴得念叨好几天。

可刚把渔网拖到礁石旁，还没来得及把绳子系牢，就听见海里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闷雷滚过水面，震得礁石都发颤。抬一看，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乌云正像被赶着似的往一块儿聚，原本瓦蓝的天转眼就被遮了大半，风也变了向，带着咸腥的戾气，卷着沙粒往脸上抽。也不对劲，往常是一叠叠往岸上推，温柔得像姑娘的手，那天却像疯了似的往上跳，白色的尖里裹着碎木片和海藻，在风里翻卷，像群张牙舞爪的野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是风！”有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滩涂上的都慌了神，扔了手里的渔网、鱼篓，顾不上收拾家当，忙着往高处的沙丘跑。李二郎却钉在原地，脚像被滩涂里的牡蛎壳勾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海里——那艘隔壁村的货船还在里挣扎，船身已经歪得不成样子，帆布被风撕成了布条，像面旗在里甩动，活像片被狂风揉皱的纸。

他认得那船，是王老汉的“平安号”。开春时他还跟王老汉借过桐油，老汉当时拍着船帮说：“这船陪了我三十年，比我家老婆子还亲。”船帮上的桐油亮得能照见影，老汉的指腹划过船板的纹路，像在摸自家孙子的。此刻那“亲”却在里苦苦支撑，船身每晃一下，李二郎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风越来越凶，呼啸着像要把天地都掀翻，把海撕成一道又一道白痕，拍在礁石上，碎成漫天的水雾，打在脸上生疼。“平安号”的桅杆“咔嚓”一声断了，声音在风里听得格外清晰，像根被掰折的竹筷，带着帆布重重砸进海里，溅起的水花比桅杆还高。船身随即被一个巨掀起来，像片叶子似的悬在半空，又狠狠砸下去，木板噼里啪啦地散开来，在里翻来翻去，像断了骨的鱼，没了半点生气。

李二郎看着王老汉抱着块船板在里浮沉，花白的发贴在脸上，被打得直不起身，嘴里不知喊着什么，声音早被风声吞了。忽然一个巨卷过来，老汉和船板就没了踪影，只有那顶褪色的竹笠在里打了个旋，很快也沉了下去。后来小了些，有划着小舢板去捞，木桨在里摇摇晃晃，像片随时会翻的叶子。捞了半宿，只捞回王老汉和半块刻着“平安”二字的船板。老汉趴在板上，肚子鼓鼓的，已经没了声息，手里还死死攥着块被海水泡胀的船票，竹纸都烂了边角，依稀能看出“临安”两个字——那是他准备下个月带孙子去城里看龙舟的，前几天还跟李二郎显摆：“我孙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龙舟竞渡多热闹。”

那天王老汉的哭声在滩涂上传得很远，他瘫坐在湿冷的沙地上，怀里抱着那块船板，腰弯得像株被踩过的芦苇，背都快贴到膝盖了。他反复念叨：“我的船啊……那是我一辈子的念想……”眼泪混着海水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滴在船板的“平安”二字上，晕开一小片色。李二郎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在滩涂上的碎木，有的还带着烧焦的痕迹——那是老汉去年冬天烤火时不小心烫的，当时还心疼地用桐油抹了又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

他忽然想起王老汉说过，“平安号”是老汉年轻时一斧子一凿子造的，龙骨用的是山里最硬的柞木，当时全村都来帮忙，把船抬下水那天，老汉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给每个帮忙的分了块红糖糕，糕里还裹着芝麻，甜得能把牙粘住。“那时候我就想，这船得载着咱村的平平安安讨生活，”老汉当时眯着眼笑，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谁知……”

李二郎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灶房里的油灯昏黄，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把婶娘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婶娘正坐在灶门前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在布面上穿梭，顶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火星子在灶膛里明灭，映得她鬓角的白发像撒了层霜。他没像往常那样喊“婶娘，我回来了”，只是往堂屋的木桌前一蹲，“啪”地把个蓝布包拍在桌上。木桌是祖上传下来的，四条腿缺了条，用块青石垫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直颤，桌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位年迈的老在叹气。

婶娘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抬看他，眼里满是疑惑，手里的顶针还套在指上，亮晶晶的。布包里是他攒了三年的碎银，用麻线串着，沉甸甸的，像串小元宝，还有几张皱的桑皮纸银票，是他跟着货船跑南闯北，在风里挣下的，边角都磨圆了。他叔正坐在桌旁抽旱烟，烟杆是枣木的，被摩挲得发亮，铜烟锅子泛着幽光，见他这架势，只是把烟锅子在桌沿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积起一小堆，沉声道：“你想造船？”

李二郎没抬，下抵着胸，攥着拳，指节白得像礁石上的贝壳，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却稳得很：“嗯。要造艘能抗住十级风的船。”他想起王老汉抱着船板的样子，想起“平安号”散架时的惨状，心里那劲像涨的海水，挡都挡不住——他要造一艘结实的船，不光能载东西，还能护着坐船的，哪怕遇到再大的风，也能稳稳地浮在水上，让船上的都能平平安安回家，不用像王老汉那样，连带着一辈子的念想沉进海里。

叔没再说话，只是把烟锅子重新塞满烟丝，用火石“咔嚓”点着，抽了，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算是应了。

第二天一早，李二郎还在梦里跟风较劲，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梦里他正驾着艘结实的大船，再大也晃不动分毫，船上的都笑着给他递水喝。一睁眼，听见院里传来“嘿哟”的号子声，披了件短褂就往外跑。

出门一看，叔正蹲在院角，手里扶着根比还粗的木，木表面沾着松香和泥土，显然是刚从山里运下来的，还带着湿的木气。旁边站着几个镇上的壮汉，正擦着汗，手里的杠子还没来得及放下。“铁力木。”叔拍了拍木，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像是累着了，“后山老林里找的，埋在土里五十年了，虫蛀不动，水泡不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