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了沉骸星峡的寂灭尘埃，碾碎了虚空走廊的税枷封锁。

沐浴着帝血与废界怨魂染就的烽火，伤痕累累的玄龙旗舰，终于如同从洪荒血狱中挣出的残巨兽，缓缓驶了启明港那如同温暖母怀的星辉光幕之中。

它身后的庞大舰队，是浴血归巢的游子，更是背负着沉重胜利的伤兵。

曾经龙虎猛、覆压星河的玄甲卫，如今十不存三。

残余的战甲上布满了蚀骨的瘢痕、圣器轰击的焦坑，以及无数次短兵相接留下的痕。

甲板上倒伏着昏迷的重伤者，仅能挺立的，目光也如冷却的烙铁，沉默地回望着那来时路上、被无尽黑暗星尘渐渐吞噬的战场。

在舰队的身后，长达万里的冰冷虚空中，拖曳着一道令触目惊心的“耻辱星带”。

那是这场战役最残酷的勋章。

碎的万星楼星陨卫制式星舰残骸，如同被撕碎的银色纸鸢，在真空翻滚。

断裂的巨大青铜税尺碎片，其上曾流淌着冰冷光芒的“税”字篆文此刻黯淡裂，无声诉说着权威的崩塌。

还有更多被沉骸星峡狂石晶兽巨螯啃噬、撕裂、扭曲得不成形状的敌舰残骸碎片，混合着凝固的暗血与未散尽的煞气，共同构成了这条铺就胜利之路的尸骸长毯。

它是胜利的证明，更是对侵者、掠夺者最无声而刻的羞辱。

启明巨港，早已敞开怀抱。

当玄龙舰舷擦过引航灯塔光晕的刹那，立于核心阵枢之巅的一位位阵道大修抬手。

“九渊聚灵，逆反归元——启！”

港区处，九道汲取虚空寒与星核源能的幽蓝光柱冲天而起！

巨大的空间阵基嗡嗡震颤，港内专门划出的核心受损船坞区域上方，巨大的星穹顶棚豁然开启！

如同开闸泄洪，刹那间，从万星楼无数被缴获星舰能量舱中抽取、碾碎的海量“界核源晶末”，化作一道璀璨夺目、如星河倒卷般的晶尘瀑布，轰然倾泻而下！

亿万晶莹的颗粒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晕，它们不是单纯的能源，而是经过九渊大阵炼化提纯、蕴含着强大生命源力的星能华！

晶尘瀑布浇灌在裂、焦黑的船坞灵金甲板上，发出“滋滋”的悦耳轻响。

那曾被三十三重税枷剥夺之力侵蚀、如同被抽生命气的土地，眼可见地泛起温润的碧色！

无数绿的、坚韧的、散发着丝丝灵气的木藤蔓，如同被唤醒的沉睡灵。

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土而出，缠绕上断裂的舰身龙骨，覆盖住可见舱的内部裂痕。

枯槁的玄晶装甲缝隙间，甚至开出了点点闪烁着微光的奇异星盏小花！

冰冷的钢铁丛林在晶尘灵雨的滋润下，焕发出一种超乎现实的新生之美。

与舰队外壳上那些狰狞的战争创伤，形成了刺目而奇异的对比。

就在这片生命勃发的光芒之中，玄龙舰巨大的影缓缓泊稳。

舰桥下方，从几艘尚算完好船舱中走出的紫垣遗民，相互搀扶着踏上启明港坚实的地面。

群的核心，是那些仅存的、身披碎玄甲的紫垣老卒。

一位断臂老兵，须发皆白，脸上刻的皱纹沟壑如同星峡的风蚀岩，他佝偻着背，布满血污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颤抖着仅存的手，猛地拔出腰间断折大半、只剩一小截戟尖的断戟！

戟尖残留着涸的敌污血，闪烁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砰！”

一声沉闷的敲击，不是砸在土地，而是重重砸在自己碎的胸甲之上！

火星四溅！

紧接着，一个、十个、百个……

所有尚能动作的老卒，无论是挂着刀的，还是只剩残柄的，亦或是赤手空拳的，都不约而同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

狠狠地以拳、以肘、以一切能发出声响的部位，重重擂击在自己残的战甲之上！

“砰！砰！砰！砰！砰！……”

声音由最初的零星，迅速汇聚成一片低沉、压抑、却如同大地处滚雷般蕴含磅礴力量的连绵节奏！

这节奏仿佛敲击在每一个遗民的心，敲击在启明港这方刚获新生的土地上！

数十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经历了无尽磨难的紫垣遗族，望着那高耸云、遍布裂痕与血污的玄龙舰。

望着那舰首猎猎飘扬、即便黯淡依旧不屈燃烧的玄鸟帝旗，望着旗杆旁那道几乎与舰桥融为一体的、染血的孤独背影……

没有恸哭，没有欢呼。

只有一种源自血脉处、如同星核般沉重炙热的东西，被老卒的擂甲声彻底点燃！

数十万颅，重重垂下！

数十万膝盖，跪这片刚刚重获生机、混杂着青气息与晶尘芬芳的土地！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弥漫，唯有擂甲声如远古战鼓持续回。

下一刻——

“赳——赳——老——秦——！！！”

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斩断星河的决绝声音，从那断臂老卒的中猛然出！

如同投滚油的冰水！

“共——赴——国——殇——！！！”

“赳赳老秦——！！！”

“共赴国殇——！！！”

“赳赳老秦——！！！”

“共赴国殇——！！！”

……

压抑到极致的沉默被瞬间撕裂！

数十万的喉咙仿佛被同一个意志所掌控！

千万种声线织在一起，老悲怆的喑哑、孺恐惧后发的尖利、壮年愤怒的咆哮、少年稚却决然的呐喊……

如同亿万颗濒死星辰，在寂灭前发的最后光芒！

声瞬间冲霄！

狂的音波如同无形的怒龙，席卷整个启明港！

空中的晶尘灵雨被震得倒卷翻腾！

港各处，那些飘散落、尚未清理净的《牧税典》法则残页、万星楼契约碎片，在这蕴含着无尽悲怆、不屈、新生与复仇决意的山呼海啸面前，如同遭遇了无形的亿万剑刃。

被瞬间撕扯、震碎、化为漫天飞舞、继而彻底湮灭的纸屑灰烬！

那嘶吼，是大秦血魂对死难者的祭奠，是对帝旗归来的无上礼敬，是向这片星空宣告，紫垣未亡，星火重燃！

残的星舰为碑，疯长的木为证，鲜血浸染的玄鸟旗。

在晶尘星瀑与不屈战吼织的余晖中，迎风招展，照亮了这支残军染血的征衣，也映照出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未来的艰险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