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地丁正沾着雨珠轻轻摇曳。岐伯年弯腰采摘，指尖触到马齿苋肥厚的叶片，想起《本正义》里说它“善解痈肿热毒，亦通利大便”，正是外用拔毒的佳品。他将三种药洗净，放在石臼里捣烂，调一勺蜂蜜——蜂蜜甘平，既能缓药之燥烈，又能解毒生肌。

“来，帮个忙。”他将药泥递给男子，“敷在肿胀处，从伤周围开始，留出中间牙印，便于毒邪外渗。”

此时，砂铫里的药已沸腾，一辛烈的药香弥漫整个后堂。岐伯年滤出药汁，见汤色如琥珀，微微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包药末：“此为五灵脂与雄黄，各取一钱，调药汤中。五灵脂通利血脉，雄黄辟秽解毒，《本经》言其‘主寒热，鼠瘘，恶疮，疽痔，死肌’，正克蛇虫之毒。”

“这么苦的药，她喝得下去吗？”男子看着黑沉沉的药汤，面露难色。

岐伯年微微一笑，从碗柜里取出几片陈皮和生姜：“《伤寒论》有‘苦酒汤’以酸缓燥，今以陈皮行气化湿，生姜和胃止呕，既佐助胃气，又防黄连之苦寒伤中。来，扶她起来，慢慢喂。”

第四章 彻夜守诊·正邪争

丑时初，子服下汤药半个时辰后，腹中绞痛果然减轻，但双颊却烧得通红，额温烫手——体温升至39.2℃，正是毒邪与正气争的关键时刻。

“大夫，她怎么发烧了？”男子伸手拭去子额角的冷汗，掌心也被烫得发疼。

“《温热论》云：‘营分受热，则血受劫，心神不安，夜甚无寐。’”岐伯年取来一个铜盆，倒温水，又捏碎几片薄荷叶丢进去，“毒营分，血热蒸腾，故见高热。此时不可妄用辛温发汗之法，当以辛凉透热，引营分之热透出气分。”

他将毛巾在药水里浸透，轻轻擦拭子的颈部、腋下、肘窝，每擦一处，便有淡淡的薄荷香散开。如此反复三次，子的眉渐渐舒展，唇色也不再青紫如酱。

“水……想喝水……”她微弱地开。

岐伯年眼睛一亮，忙从桌上端起陶壶：“这是芦根麦冬饮，快喝些。”

壶中是他早已备好的饮品——芦根清热生津，麦冬养润肺，正是针对热伤津的妙品。子喝了半盏，忽然咳嗽起来，吐出一浓痰，痰色黄稠，带着腥臭味。

“好！”岐伯年击掌称善，“此为肺经热毒外排之象。肺主气，朝百脉，毒邪营，肺先受之，今能咳痰，说明肺气渐通，毒有出路。”

男子虽听不懂这些医理，但见子能主动索水，神也比之前好了些，心中稍安。

寅时三刻，窗外传来第一声鸣。子忽然睁开眼，目光不再涣散：“大夫，我脚没那么疼了……”

岐伯年大喜，忙去查看伤——肿胀已退至小腿，牙印处渗出少许黄水，周围皮肤转为暗红，按之虽仍有痛感，却已不再凹陷。他再诊脉，脉搏虽仍细数，却已不像先前那般雀啄无序，隐隐有和缓之象。

“毒势已减，可喜可贺。”岐伯年捻须微笑，“《难经》云：‘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方才观你咳痰、索水，便知胃气渐复，邪不胜正。”

“那……接下来如何治法？”男子一夜未合眼，此刻虽疲惫不堪，却仍强撑着神。

“《内经》有云：‘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岐伯年解释道，“今毒邪已去六七，不可再用峻猛之剂，当转攻为守，兼顾气血。”

他转身又开一方：黄芪五钱、当归三钱、党参四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佐以金银花二钱、连翘二钱。“此为四君子汤加黄芪、当归，乃《脾胃论》补气之法。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毒邪久羁，必伤脾胃，故以甘温之剂补脾益气，佐金银花、连翘清余毒，以防死灰复燃。”

“您真是神医啊……”男子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岐伯年摇：“非我神医，乃《黄帝内经》之神医也。医道贵乎辨证求因，若见肿治肿，见热退热，而不明毒邪营、湿热互结之病机，恐误命。你且记住，今后在岭南行走，夏莫近木处，若遇蛇虫，急以绳带扎紧伤近心端，如《肘后备急方》所言‘缚绳急’，阻止毒邪上行，再以艾火灸伤处十四壮，可拔毒外出。”

第五章 旭东升·愈后调护

卯时三刻，东方既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子的脸上。她已能靠在枕上，小喝着岐伯年熬的粳米粥——粥里加了少许山药和莲子，正是《金匮》“糜粥自养”之意。

“感觉如何？”岐伯年轻按她的腹部，无压痛，无痞块，心中大安。

“好多了，就是身子发软，像走了几十里路似的。”子微微一笑，虽面色仍显苍白，却已恢复几分生气。

“这是气血两虚之故。”岐伯年点，“待服完三剂补气养血之药，自会好转。切记，半月内忌鱼腥、辛辣、生冷之物，以清淡饮食养脾胃。”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大夫，这是诊金，感谢您救了内子命。”

岐伯年扫了一眼布包，见里面约莫有十锭银子，便推了回去：“医者救，非为财也。若真要谢，可去药市买些雄黄、艾，分发给邻里，教他们夏防蛇虫。”

男子一愣，随即一躬：“谨遵大夫教诲。”

送走这对夫，岐伯年回到诊室，翻开诊案簿，提笔写道：

“戊申年五月廿三，诊岭南蛇伤一案。毒邪属火，兼夹湿浊，初血分，治以刺血泄毒、艾火透邪，继以苦寒清营、淡渗利湿，终以甘温补脾。全程遵《内经》‘治病必求于本’‘虚则补之，实则泻之’之旨，幸得奏效。忆《名医类案》载张景岳治蛇伤，以清热解毒佐活血之法，与此案理同。医者临证，当如《难经》所言四诊合参，不可偏执一端。谨记，谨记。”

搁笔之际，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新的一天，又在岭南的湿热中拉开了序幕。岐伯年伸了个懒腰，望着药柜上“但愿世间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的对联，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这岐仁堂的夜，终究是没有白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