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和几个老工匠赤着膀子，合力绞紧了巨大的绞盘。发布页Ltxsdz…℃〇M

随着一声令牙酸的金属扣合声，那根如同巨兽脊骨般的连杆，准地卡进了天工钟内部的撞击槽位。

这不是靠力去撞。

卫渊要做的是自动化，是工业革命前夜的第一次低频脉动。

“松闸。”卫渊的声音不大，被瀑布的轰鸣声裹挟着，却清晰地传进每个的耳朵里。

阻水阀提起的瞬间，积蓄已久的重水狠狠砸在叶上。

巨大的齿组开始缓慢旋转，那根连杆被机械臂缓缓抬起，带动着一枚包裹着厚厚鹿皮的实心铜锤，后仰到了极致。

势能积蓄到临界点。

“当——”

并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的炸响。

那是一种极沉、极厚，仿佛能直接穿透皮，在胸腔里引起共振的低频嗡鸣。

声音贴着白鹭仓的地面向外扩散，像是无形的波纹，瞬间抚平了山谷中躁动的风。

卫渊站在钟楼之上，脚下的木板随着钟声微微震颤。

他闭上眼，没有去管那些捂着耳朵的工匠，而是将感知延伸向山脚下那片连绵的窝棚与开垦地。

那里有数万流民。

钟声还在回，紧接着，齿咬合，第二下撞击如期而至。

间隔准，分毫不差。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在田垄间杂无章挥舞锄的流民们，手中的动作竟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第三声钟响时，一个老农挥锄落下；第四声时，他身后的壮汉也下意识地跟着节奏直起了腰。

这是一种声学诱导。

当一个恒定的、具有穿透力的低频节奏笼罩环境时，群体的生物钟会被强制同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这就叫‘律’。”卫渊扶着栏杆，看着下面那些逐渐动作整齐划一的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柳承裕想用道德律令约束心，那是逆势而为；我用物理声波统摄动作，这是顺势而导。谁高谁低，此时已分。”

小满吸了一气，她虽然不懂什么声波，但她看得懂这钟面上的“天书”。

少清脆的声音在扩音的铜皮喇叭加持下，伴随着钟声传遍山谷。

“天工钟文，首行第一列！”小满的手指死死按在那个的凹坑上，“应‘柒贰验契’甲字号存根——去岁冬，白鹭仓收拢冻饿流民，计三万二千四百六十！活无数，天地可鉴！”

山下一片死寂。

随即，无数只粗糙的大手颤抖着伸进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早已磨损的“柒贰验契”。

那上面的副券编号，正对应着钟面上的一个个铜坑。

“次行第二列！”小满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激动的，“今春开荒，卫氏垫资铁犁四千具，耕牛八百，产早稻四万石！粒粒归仓，无一加税！”

钟声恰在此刻轰鸣，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的心坎上。

这不是冷冰冰的铜疙瘩，这是他们的命，是他们活着的证据，被铸成了永不磨灭的钢铁丰碑。

不知是谁带的，田垄间，第一个跪下了，冲着那大钟，也冲着钟楼上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强迫，没有路引卡的刁难，这种跪拜，是对生存最原始的敬畏。

躲在灌木丛里的孙和，整个都在哆嗦。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黜卫十罪》的稿，上面写满了“卫渊残”、“与民争利”的华丽辞藻。

可此刻，听着那一下下直击灵魂的钟声，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真心跪拜的百姓，他觉得自己手里的纸烫得吓。

“报——！！”

一骑快马疯了似的冲进山谷，马上的探子连滚带爬地摔下来，甚至顾不上看卫渊的脸色，嘶哑着喉咙大喊：“世子爷！洛阳……洛阳那个铜，断了！”

孙和猛地窜出灌木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那探子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见鬼般的惊骇：“柳盟主为了壮声势，找了个开山力士，抡着百斤大锤去砸铜的护心镜，说是要听‘正气之音’。结果……结果一锤子下去，那铜脖颈处直接炸开了一道裂纹，那是之前冷却太快留下的暗伤！脑袋……脑袋当场就掉下来了！砸死了前面两个跪拜的书生！”

“虚火太旺，内里不实，一碰就碎。”卫渊甚至没有回，只是伸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物理规律不会因为你读了两本圣贤书就对你网开一面。柳承裕铸的是面子，我铸的是里子。”

孙和看着卫渊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还在不知疲倦、准报时的天工钟。

一边是掉脑袋的“正道”，一边是活命的“妖物”。

“啪。”

火折子被吹亮。

孙和颤抖着手，点燃了那份花了他三个通宵写就的骂文。

火苗吞噬了那些锦绣文章，化作一缕黑烟。

他膝盖一软，冲着卫渊，也冲着那钟，重重地磕了一个响。

“学生孙和……求世子爷，赏饭吃。”

这就是降维打击。

当对手还在玩弄意识形态时，卫渊直接甩出了工业文明的硬数据。

“林婉。”

“在。”红衣武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卫渊身侧，目光灼灼。

“不用攻城了。”卫渊指了指那钟，“让把这钟面的拓片印出来，发往全国驿站。告诉天下商贾，以后做生意，别的不认，就认这钟上的坑点。凡是承认‘钟鸣为准’的地方，就是我卫家的免税区。”

林婉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您这是要……造一种新的‘钱’？”

“信用就是钱。”卫渊从怀里掏出一本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册子，那是之前通过暗线搞到的皇家内库账本，“现在，咱们那位坐在紫宸殿里的陛下，怕是正拿着算盘，算得满大汗呢。”

卫渊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老皇帝对着密报上译出的天工钟账目，再看看自己内库里那点可怜的税银，发现整个大魏朝廷一年的流动资金，竟然还不如卫渊一个县的流水多。

那表，一定很彩。

“世子爷。”

一直盯着路的沈铁突然瓮声瓮气地开，打了这份快意，“官道上有尘烟，是黄龙旗。”

卫渊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眼神逐渐变得幽。

黄龙旗，天子仪仗。

来得好快。

风中隐约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虽然还隔着数里地，但那子在这钟声面前显得格外虚张声势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

“看来，有急了。”

卫渊转身，看着那个站在最前方、手捧圣旨的身影，那是老熟，宫里的掌印太监莫离。

“把钟停了？”林婉手按剑柄，杀气腾腾。

“停什么？”卫渊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山下走去，声音里透着一混不吝的狂妄，“让他喊。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圣旨声音大，还是我的天工钟声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