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传令兵飞奔而至，“东狄又在北寨之外筑起了三座高台！”

贺连城猛地一拳砸在木墙上。

这些时以来，东狄犹如附骨之疽，虽未发起总攻，却不紧不慢地折磨着他们。

白天利用巢车高台杀士卒，夜里派遣小队进行袭扰，偶尔还佯装撤退引诱他们出击。

而最为狠毒的是，他们专挑锐部队攻击。

大魏军虽兵力众多，但锐较少，东狄便消耗其锐力量。

一旦老兵锐消耗殆尽，剩下的大军不战自溃。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调两架投石炮过去，能摧毁一个是一个。”

亲兵迟疑道：“大，我们的石弹所剩不多了……”

“那就拆除无居住的营帐，以木料充当炮石！”

贺连城突然提高音量，随即又颓然摆手，“去吧……”

暮色渐浓，营寨内零星地点起了火把。

贺连城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途中不时有士卒向他行礼，眼神中却满是惶惑。

他明白他们心中所想——援军何时抵达？粮食何时充足？这场仗能否取胜？

这些问题本应询问主帅，可惜他并非主帅。

贺连城掀开中军帅帐的帐帘时，扑面而来的酒气令他胃部一阵抽搐。

帐内灯火通明，安平侯徐茂德正举着金杯，醉醺醺地搂着一名歌姬。

见贺连城进来，他咧嘴一笑：“哟，这不是我们的‘救火将军’吗？来来来，喝一杯！”

“国公爷！”

贺连城直接无视了徐茂德，大步走到英国公张维面前。

张维正伏在案前，朱笔悬于一封刚写就的捷报之上，墨迹尚未涸。

“东狄又在北寨筑起了三座高台，今已杀我军士卒一百二十七。”

贺连城声音沙哑，“各营存粮不足三，长此以往——”

“知晓了。”

张维抬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他摆了摆手，仿佛要挥散不存在的蚊虫，“已派兵增援北寨……粮之事，再坚持几，援军即将抵达。”

贺连城凝视着案上的那封捷报，上面赫然写着“斩首千余，东狄溃退三十里”。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国公爷，士卒们已三未饱食，将领却依旧——”

"贺将军！"

张维陡然提高了音量，旋即又似泄了气的皮球般萎靡下来，“本公……本国公稍后会斥责他们的……”

徐茂德在一旁发出嗤笑之声：“贺将军何必如此较真？”

他晃动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溅落在案几之上，“‘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刀剁’，这话虽糙但理不糙啊！”

营帐内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贺连城望着这群醉意醺然的勋贵，蓦地领悟——他们并非愚蠢，而是在逃避现实。

那东狄歼灭先锋军之时，这些养尊处优的贵胄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如今不过是以酒麻醉自身，逃避即将降临的杀身之祸。

“末将告退。”

贺连城生硬地行了一礼。

转身之际，他瞥见张维又低撰写新的捷报，手腕颤抖却书写得极为迅速，仿佛每多写一个字，就能与现实拉开一分距离。

贺连城步出大帐，

遥望着远处东狄营地的篝火，忽然生出一想笑的冲动。

二十几万大军，竟仅靠他这一位卫指挥使和一群醉鬼支撑着。

“大，西营的甬道塌了一段，是否要……”亲兵小心翼翼地请示。

“带我前去查看。”

贺连城机械地迈出脚步。

七天未曾合眼的疲惫自骨髓中渗透而出，但他不敢停歇——一旦停下，便会忆起那些巢车上冷笑的手，忆起饿得两眼发绿的士卒，忆起张维书写捷报时颤抖的双手。

至少修缮甬道是切实之事。挖土、夯基、立桩……每一个动作都在向他昭示：你还活着，这支大军尚未崩溃。

远处隐隐传来琵琶之声，混杂着勋贵们的哄笑。

夜时分，

烛火摇曳之中，英国公张维的笔尖在宣纸上划出最后一笔，墨迹在“大捷”二字上晕染开来，宛如一滩涸的血迹。

帐外传来士卒痛苦的呻吟声，他却充耳不闻，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捷报卷起，用英国公印绶系好。

“第八封了……”

张维喃喃自语，指尖轻拂过案堆叠的奏报。

每一封都详尽记录着根本不存在的胜利——昨写击退东狄三次进攻，前写斩首千级，今又编造出夜袭敌营的壮举。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忙用袖掩住嘴。

“国公爷，该用药了。”老仆端着药碗走进来，却被张维一把打翻。

“滚出去！”

他厉声喝道，旋即又瘫倒在虎皮椅上，“本国……本国公还要给陛下撰写捷报……”

帐帘晃动之间，远处箭楼上的火光隐隐可见。

张维突然抓起案上的铜镜——镜中之眼窝陷，鬓发斑白，哪里还有半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不可能的……”

他神经质地摇着，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

帕角绣着金陵御赐的龙纹，是出征时皇帝亲手赐予的。

“陛下说过……说过我张家世代忠良……”

铜镜哐当一声落地。

镜面的裂纹中，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四十万大军啊！

刚过兖州府时是何等威风，怎就被困死在这该死的地方了？

“贺连城……对，还有贺连城……”张维如抓住救命稻般念叨着。

这位禁军老将是他最后的依靠，只要贺连城还在营中活动，士卒们就尚未彻底绝望。

他颤抖着铺开新的宣纸，笔尖蘸墨时溅得满案皆是。

无妨，再写一封捷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