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皇帝已经驾崩，不需要儿子们衣不解带伺候汤药，四皇子理应能回来，哪怕只是回来换身孝衣，梳洗一番。可是四皇子依旧没回来，生却得预备进宫。

明知道这一去凶险，可是不能不去。

李姑姑替她更衣，说了半句：“不然报个病……”

这当然是不行的。这个节骨眼上，平白递个把柄。皇后肯定会派给看病，一把脉不就露馅儿了？到时候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诚王府可就翻不了身了。

这年做，首讲孝悌。要这个黑锅背上，一辈子就完了。

“姑姑替我看紧门户，照顾好宁儿。铺子这些子先停了别做生意了。”

宁儿还小，可以不用去。但是阿永却已经是将至学龄的大孩子了，祖父去世，他得去。

生自己是不怕的，她心中的担忧都是为了丈夫和儿子。

从前生没想过自己会看重旁多过自己——可是看着阿永稚气的脸庞，生还是那句话，她只愿孩子能平安喜乐，能顺顺当当的长大。

阿永也换了一身孝服，生在车上一直仔细叮嘱他。阿永点点，一双眼明澄澄的：“娘，皇祖父死了？”

“嗯。”生轻声说：“一会儿不要发问，有什么想说的也要藏心里，或是悄悄的和娘说，不要让别听见。”

阿永很懂事地说：“我知道，我不调皮。”

生摸摸他的，嗯了一声。

李先生每天寓教于乐的教导，成果正一点一点的显现出来。

阿永没有靠在母亲的怀里，而是脊背挺直，正襟危坐，小脸儿板着，虽然年纪还小，可是他身上已经能看出龙子凤孙的气度来了。

生在肚里叹气。

嫁进了皇家，这些事儿是躲不开避不掉的。只是可怜孩子，还没尽享受过童年，就被迫成长。

进宫门的时候，生眼角一抬——禁军们都还未来及全换过服色，只是腰间扎了素白带子，枪的红缨，剑上的红穗都已经摘去了。他们验看得比平时仔细多了，一个个目光锐利，表沉。

也许是心理作用，生总觉得宫城上空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一样。

她携着阿永的手下了车往前走，王氏也带了两个儿同来，梁氏带着田儿，郑氏也带着儿子——见了面也顾不得寒喧，脸上都挂着沉痛的表。

皇帝的丧仪如何办，停灵何处，奠，祭，哭这些都是定好的，可是生怎么看，这都不象是个办丧事的样子，皇帝梓宫安置于明仁宫，可是生她们到了地方，却只有一个姓姚的内监引领诸位王妃先去歇息。看时辰已到，王氏问：“姚公公，前是不是另有安排？”

姚公公不敢怠慢，但回话却不清不楚：“这个……或是另有安排吧，皇后娘娘还没发话，诸位王妃请稍待片刻。”

几个互相看了一眼，先坐了下来。大还好，孩子难免会觉得气闷。王氏的两个儿琳儿和环儿都坐得老老实实象小淑一样，阿永靠着生坐着，果然一个字都不多说。田儿素来是个安静的子，只有郑氏的儿子辉儿，坐不踏实，身子左蹭右挨的，一双眼四下看，先看阿永和田儿，又打量昌王妃的一双儿，接着又盯着门边的宫宦官看。过了一会儿，还是坐不住，从椅子上爬下地：“娘，我要***。”

一屋子里都很安静，偏自己儿子这样，郑氏颇觉尴尬，吩咐身边的丫好生带他去解手。

生带惯了孩子，知道这小子未必是内急，而是坐烦了想出去疏散玩闹。也不能怪他，这样年纪的小孩子，是坐不住。

可是现在宫里不比其他时候，郑氏也太不上心了。

她望着阿永发顶的旋心，过了好一会儿了，郑氏的那个丫才牵着辉儿的手进来，两脸色都不太好。

郑氏本来想责问，可是看着一屋妯娌，又知道儿子淘气，只压低声音说了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前一直没传话过来，可是纸里包不住火，生也借着更衣的功夫出来一回。芳景已经得了消息，扶着她的手，轻声说：“前成了一片，并没有在行祭礼。魏公公说，王爷安好，请您放心。”

生静静的听她说下去。

要行奠祭之礼，须得有主持。这主持之，在寻常家就是长子嫡孙，在这里……当然是下一任皇帝才有这个资格。

怪不得把她们全晾在这里。

皇帝猝死，什么话也没留下。天无二，国无二主，君臣名份不先定下，这个祭礼只怕行不了。

听大公主说过，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老皇帝一死，儿子们就顾着争夺皇位，把个死了的皇帝一直晾在那里，足足几十，都臭了烂了也没有去过问。

昌王占了嫡长，但陆家也不能一手遮天。朱家也有贵妃与皇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四皇子呢？他现在怎么样？

虽然魏公公说他安好，可生怎么能放下心？

芳景又小声说：“听说来公公殉主了。”

来公公不是被掳去了吗？怎么又说是殉主？

他的死只怕别有内吧？也许是……因为来公公并非一般宦官宫，他死了总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遮掩，所以殉主是最好的理由。

芳景低替生理了下腰间的素荷包：“还在，昨天前朝一出事，皇后就让把吴美给拘起来了，说她狐媚惑主，包藏祸心什么的……不知现在如何了。”

还能如何。

生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妖艳子。当时的不详预感，竟然这么快就成真了。

生回到屋子里，仍旧安然坐着。

屋里几个，肯定都是心中有数的，但是没一个吭声的。

今天之前，众都是一样的妯娌。但今天过后，就会分出高低君臣之别。胜者为王为后，败者为臣为仆。现在虽然还都一样的坐着，可是各心中的惊惶算计，绝不比前正殿里的那些少。

天快近午，她们这些倒好象被遗忘了一般，除了端茶递水的宫，竟然再没来过问，午膳也不知道在哪里。小孩子可经不得饿。

王氏说：“大概是内侍监太过忙，遣个去膳房催一催吧。”

正说着，十公主来了。

她双眼红肿，穿着一身孝衣，轻声说：“几位嫂嫂，今天宫中事繁杂，此处也多有不便。诸位嫂子随我去用膳歇息吧。”

想不到十公主会来，不过她说得也是合理。王氏先站了起来，其他也纷纷跟上。

十公主吩咐备了膳，因为要斋宿，所以都是些清淡的素菜清汤。饿了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只有郑氏的儿子辉儿平素娇惯挑食，这些东西实在不合胃，郑氏和丫鬟哄着喂着才吃了几。

前面的事只怕还没个定论。要照前朝那样来，只怕皇帝一时半刻难以土为安了。那时候起先是争执，然后是对峙，再接着进白热化，事态愈发失控，到后来脆兵戎相见——最后的胜利者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夺得了皇位，而那会儿离皇帝去世都已经快一个半月了。

生心里压着事儿，却还是多吃了一个馒。

不管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总得有体力才能撑下去。

阿永也是一样，虽然平时锦衣玉食惯了，可是看着母亲一接一的吃，他也没落下，小嘴填得鼓鼓囊囊的。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