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对于事不关己的悲伤和快乐,通常都遗忘得很快。

六皇子下葬了,京城也解禁了。然而秋风愈刮愈冷,街上显得比从前冷清了许多,那些热闹和话语声象是都被风刮走了。

但是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的。

生身子也好多了,出了月子,总算不必天天卧床。满月虽然不好遍请宾客,素来好亲近的几家亲朋都来了。七公主一来就和大公主凑一起说话去了,寿王妃就陪着生。依生看,她现在可是长进多了——起码你现在看她的脸,绝对不可能一下猜到她在想什麽。

以前梁氏可是个七六欲全放在脸上的,生虽然不喜欢她,却也不是特别提防这个。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看她笑眯眯的,你不知道她肚里打什麽主意。

但是她来,生也高兴,梁氏把孩子带来了。

这个在梁氏身边养大的孩子,没记玉碟,连个正经大名儿都没有,梁氏把他带了来,看身上穿的衣裳倒还光鲜,发也整齐,就是瘦了些。

“田儿,来见过你四婶。你小时候,你四婶儿可带过你好长一段子呢。”

田儿的垂着,声音小得象蚊子哼哼,喊了一声:“四婶儿。”

生笑着说:“他挺斯文,不象我们家那个似的。”她唤带阿永来,结果去了半,也没找见。生有些抱歉:“真是的,这孩子就会野跑。”

“孩子嘛,都这样。”梁氏说:“上次见永哥儿,他生得可结实了,这会儿又长高了没有？”“又高了。”生说:“这会儿孩子长得最快。”

她是做娘的,田儿的真实况到底什麽样,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这会儿孩子个子长得最快,衣裳做好只能穿一回,有的时候甚至一回都没来及穿就小了。所以一般家的孩子衣裳从来不合身——先是做得大,折了边,随穿随放。再后来就是小,将就着能穿,也就不用再做新的,总之合身的时候少。

田儿身上外这件衣裳明显是次上身,八成就是为了这次出门做客才新做的,生拉着他的手,眼一扫,就看见他内衫的袖子短了一截,再活动活动,八成能缩到肘上去。

梁氏对这孩子不过是面子儿,并不是真尽心。

生在心里叹气。

虽然她一直惦记心疼这孩子,可是她也没法儿为他做什麽。

当初他在诚王府的时候,虽然没有阿永壮实,可也养得挺圆润的。什麽东西阿永有一份一定有他的一份,生一天里好几次要亲自查看他们俩的形,就怕丫鬟娘偷懒,亏着孩子。

看现在瘦的……阿永就比他大几个月,可是现在看起来,体型简直是他的两倍。

好在这会儿春光把阿永给找回来了,一看又到外面跑过了,脸红扑扑的,衣裳却也整齐,想来是春光刚替他换了。

阿永见了外规矩是不错的,跟梁氏行了礼问了安,然后就瞅着屋里另一个孩子挪不开眼了。

“这个是田儿弟弟。”生说:“你还记得吗?”

生觉得小孩子的记是不牢靠的,新鲜的东西越来越多,旧的忘得很快。再说那时候阿永还小,也不指望他还能记得。

没想到阿永点了点:“记得。弟弟走了……”

他还记得?

生十分意外,又有些心疼。

谁说小孩子不懂事?他们也懂。

“弟弟这不是来了么,你领他去你屋里玩吧。”

田儿看着阿永,倒不象对着大们一样畏怯。不过阿永过来拉他的手,他还是先回看了一眼梁氏。

梁氏笑着说:“去玩吧,可不许胡闹。”

田儿小声应了一声:“是。”

阿永拉着他一点儿都不费力,简直象扯着只纸风筝一样,一溜烟儿似的出去了。

新生儿睡醒了要吃,娘喂过了孩子,抱出来与众看。孩子也只取了个名,现在大家都宁哥儿宁哥儿的唤着。

一众客当然夸了又夸,好话不要钱一样使劲儿的往孩子身上堆。

宁哥儿做为今天的主角——这会儿还是很给面子的。吃饱睡足换过尿布了,一双眼乌溜溜的左顾右盼。大概他不明白今天怎麽多了这么多不认识的新面孔。

别还好,七公主大公主她们都是有儿子的,唯独梁氏,儿子刚要满月的时候就死了。现在看着这个刚刚满月的孩子,脸色一会儿忧,一会儿喜,不知都在想些什麽——总之眼是没舍得挪开过,一直盯着孩子瞧。生都让她瞧得心里有点儿发毛。

七公主说:“本来十妹也想来,可惜她现在不方便出宫了。还有十一妹妹,十三妹妹她们,都有礼物托我送来。”

十公主是定了亲,但是她们不便出宫的原因,却不在定不定亲。而是六皇子的事儿才算了结,她们要出宫得皇后点才行,以往还好,现在谁敢去触陆皇后的霉?尤其是诚王家的喜事,正是扎在陆皇后心的一根刺。

这会儿陆皇后的心思大半都被六皇子妃的身孕给占去了,天天召太医来问话,生怕六皇子妃这一胎有个差池。

梁氏去探过她,六皇子妃的样子看着不大怎麽好,脸色发暗,整个都萎靡无神。

梁氏虽然不会医术,可她也怀过孩子。六皇子妃这样,怎麽看也说不出个好字来。

的命,也许真是早就注定了。以前就有说诚王妃是多子之相。看,这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了,谁还能撼动她的地位?

梁氏想到这儿,心里就微微发热起来。

瞅着空子,她试探着问:“弟妹这一胎,听说生得不太顺?”

“嗯,比原定的子早了些。”这也没什麽可瞒的,瞒也瞒不住。梁氏为什麽要明知故问?她心里想着,嘴上说:“幸好也有惊无险。”

“这是吉自有天象,弟妹肯定是有上天保佑的……”梁氏接上话:\"一直给弟妹请脉问诊的,是胡太医和孟太医?”

“是啊,后来还有一位曾太医,也很尽心。”

梁氏默默的记下来,又问:“弟妹听说过青阳观没有?”

生笑着说:“听说过。前次七姐还替我求了一个符来。”

“你用了吗?可有效啊?”

生看她一眼:“嫂子以前不是请过青阳观的道士去府里么?有没有效,自是比我清楚。”

梁氏不好再问,正好有旁说话,也就岔过去了。

阿永和田儿两个倒是能玩到一块儿去,阿永平时吃饭虽然不用追着哄着喂着,但是也是只顾着眼前的。这会儿田儿来了,倒是一下子拿出了做哥哥的范儿,告诉他:“这个好吃。”一会儿又说:“吃这个。”

京城孩子做满月,席上必有红心馒。阿永掰开一个,递了一半儿给田儿。

“吃。”

里面是枣泥馅儿,刚蒸好的馒又香又软又热,馅儿浓稠得要淌出来了。田儿没经验,一咬下去,立刻被烫得叫了一声。

阿永连忙扔了自己这半馒去看他。一旁娘丫鬟也赶着瞧,春光先看了一眼,笑着说:“不碍事儿的,我拿些凉油来擦一下就好。”

烫得不狠,起了个小泡泡。阿永也没心思吃饭了,一个劲儿瞧他的嘴。

田儿也不敢再吃那馒了,春光替他盛了小半碗甜羹,田儿小小的抿着——其实他嘴倒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