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过往

“小姐一落地，我就伺候她，老爷夫都忙，小姐子安静，不缠，是个省心的孩子，好带……”许婆婆微笑着，眼中尽是幸福的光彩：“姑娘大了总得出嫁，老爷和夫千挑万选，结果小姐独独相中了姑爷。老爷和夫可没瞧中，说他没礼数，没根基……小姐的主意可正啦，她说，有礼数有根基的，未必就是良。姑爷虽然出身贫苦，可是男儿有志向，有本事，怎么不能拼出一条路来呢？后来老爷和夫也就点了，把小姐许了姑爷。姑爷待小姐确实很好，千依百顺。小姐喜欢兰花，姑爷就搜罗了好些名贵的兰花来。哪怕小姐念的诗他听不懂，还是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儿的，那形啊……”

生听得悠然神往。

这个地方，还有这样的恩，真不容易。

“成亲当年小姐就有孕啦，第二年生的韬哥儿，韬哥儿的小名是姑爷翻了好久的书，才起了这个韬字……”许婆婆笑着说：“韬哥儿生下来有八斤六两重，真是个大胖小子呐……”

生偷偷打量这位哥哥。

呃，他现在看起来俊美，肤色偏，实在找不出“大胖小子”的影儿。

“隔了几年，又有了姑娘。”许婆婆说：“子俱全，这子别提多美满啦……当时咱们家的宅子就在西城的拾墨坊，别见了，总要赞一声好气派。”许婆婆顿了下：“可惜……姑爷军功越来越高，碍了旁的眼。那一年，西北得很，姑爷孤军守城，硬守了一百多天，没救援。后来没水没粮，城被打。姑爷幸而没死，可是回来之后却被陷害，硬安上了通敌的罪名，被处斩了。小姐身子本就不好，那些来抄家，何勇抱走了姑娘，韬哥和其他被拿住了，说是要流放三千里，终身为……”许婆婆牙咬得格格响：“小姐她……她要去替将军收尸，我陪着她一起……就在砍的台子下面，我想捂着小姐的让她别看，可小姐不肯。姑爷也看见我们了，他都被折磨得不成形了，他张了嘴，可没说出话来。鬼刀一落，血溅了老高，小姐身上穿的衣裳也溅了斑斑点点的红……后来，小姐也被那些死了……何家家亡……这个仇，无论如何都要报”

生只觉得耳熟。

以前，仿佛也听说过类似的一段往事。

“婆婆，我爹……难道就是曾经的西北都督，勇毅大将军何孝元？”

许婆婆看了生一眼，缓缓点了点：“原来姑娘也听说过。”

是，生早就听说过。

宫里宫宦官们闲着没事儿的时候说起来的，她当时只随意听听，若不是因为这位将军也姓何，且遭遇又这么惨，生也不会记得。

可是没有想到……

她并非局外。

那些中议论的，就是她这一世的亲生爹娘。

那样的恩，那样的和美，最终家亡。

生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塞住了，眼眶热热的。

这段往事象一块千钧巨石，那么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许婆婆的手伸过来，生的贴在她的胸。眼泪一下子淌了出来，被许婆婆的衣裳吸进去。

真奇怪。

“可怜的姑娘……这些年何勇什么也不敢和你说，就怕你年纪小，藏不住话……韬哥儿这些年也吃足了苦，我悄悄托打听消息，只听说那一路流放的遇着强，都死了，大都逃不了命，更何况韬哥那时候才几岁大……”

生抬起来，声音有些哽咽：“那……哥哥现在怎么回了京城？不要紧吗。”

许婆婆摸摸她的发：“不怕。韬哥儿象姑爷，一身的本事。他现在是立了军功的哪再说，现在的皇帝不糊涂，已经发了话说，姑爷当年失城是实，可是通敌之说却是旁有心陷害的……”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能成为王府的座上宾。

“当年……陷害父亲的，是谁？”

许婆婆缓缓地摇了摇。

不知道她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应该是后者。

“……哥哥现在住在哪儿？”

看起来，他在京城里应该另有住处。

许婆婆也问：“对，韬哥儿现在在城里可有落脚的地方？”

果然他说：“本来温家让我过去，我没答应。现在暂住在姚将军府上。”

对，温家。

生纳闷极了。

“婆婆，我们家同温家有亲？”

生忽然间想起来，温氏那位姓何的表妹。她也姓何……难道……

许婆婆哼了一声：“算什么亲？那家趋炎附势，凉薄无。当年姑爷得势时，上赶着想把温家的姑娘塞进来，结果姑爷不肯纳妾。他们也不害臊，又把那姑娘说给了姑爷的堂弟，那位二爷也没出息，还觉得自己娶了高门大户的儿，捡了大便宜呢。咱们家败的时候，温家一缩不闻不问，现在看着风过去了，韬哥儿有出息，姑爷也昭雪有望，又儿的赶上来我呸还说什么一门书香，有风骨有气节。他们那骨，一文钱一斤都不值。”

啊……

“我见过一位何姑娘，说是诚王妃的表妹，现在寄住在温家，她曾来过王府，我见过几面……”

许婆婆倒有些诧异：“是么？那姑娘是不是叫玉娥？八成是”

生摇摇：“不是，我听诚王妃唤她名字，何姑娘名字叫夷然。”

许婆婆顿时怒了

“什么？她居然叫这个？”

“婆婆？”生纳闷了，她不知道一个名字怎么让许婆婆如此恼火，再看看一旁的哥哥，他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显然也十分不悦。

“婆婆怎么了？”

“夷然明明是姑娘的名字”许婆婆一拍桌子：“这名字还是姑娘的外婆，当年老夫给取的呢。韬哥大名儿叫云起，是老爷取的。所以到了姑娘这儿，名字就是老夫取的。温家那子生的儿明明叫玉娥难道他们以为姑娘没有下落，就想拿那个丫来冒充不成？韬哥儿，他们派了来怎么和你说的？有没有提起这丫？”

呃……

生目瞪呆。

这个……她都不知道自己名字叫夷然哪？

她一直以为生就是名字了。

原来生只是名？

她倒没有许婆婆如此生气，只是觉得……世事真是滑稽。

温家不会真打算用那何姑娘来以假充真吧？

虽然说起来，何姑娘的确也算是何家的儿，哥哥的妹妹。

何云起说：“我没见温家的——他们从哪儿把何玉娥找出来的？”

这个生倒知道一些：“我听说，那位……何姑娘，先前了一直住在乡下，父母双亡。温家把她接来没有多久，最长也就是两三年的时间。”

许婆婆恨恨地说：“不用说了，温家惯会投机。这两三年，皇上对当年的事说法有变，韬哥儿只怕也是这两三年建功立业，冒出来的吧。”

“婆婆说得没错。”何云起肯定了许婆婆的猜测：“我蒙姚将军赏识，得以建功，就是前年的事。”

“他们的消息倒灵通”

那位穿金戴银，气派招摇的何姑娘，顶的竟然是自己的名字？

生顿时觉得胃里好一阵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