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露是大舅舅家的嫡长，从小养在外祖母膝下，与小舅一般大的年纪，素来机敏爽利，心思玲珑，又颇侠义心肠。

沈长乐快步走到程露身边，语速极快：“露表姐，帮我个忙。”

程露顺着沈长乐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厌恶，随即对沈长乐露轻轻点：“放心，看我的。”

程露端起自己桌上一杯刚续满的温热茶水，又顺手拎起旁边小几上一个装满温水的青瓷执壶，步履轻盈地朝着陈夫那桌走去。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要去添水的自然表，仿佛只是路过。

就在她即将走到陈夫身后时，脚下似乎被地毯的褶皱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

“哎呀！”程露惊呼一声，声音清脆，吸引了附近所有的注意。

只见她手中的那杯茶连同执壶里的温水，兜盖脸地泼在了陈夫的后颈、肩膀和后背那件崭新的酱紫色福字纹锦缎外衫上！

温热的茶水瞬间浸透了昂贵的衣料，色的水渍迅速蔓延开来，还挂着几片茶叶，狼狈不堪。

“啊——！”陈夫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尖叫跳起，手忙脚地拍打着身上的水渍，又惊又怒地回。

程露早已放下空杯和执壶，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和无比真诚的歉意，她一步上前，掏出自己的净帕子，手足无措地围着陈夫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责：

“夫，您没事吧？烫着没有？都怪我，都怪我走路不长眼睛！这该死的地毯绊了我一下！天啊，您这身新衣裳……这可怎么是好？真是对不住，对不住！都是我笨手笨脚的！夫您大大量，千万别跟我这小辈一般见识！”

程露语速又快又急，道歉的话如同连珠炮，堵得陈夫满腔怒火硬是找不到发泄的出。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她难道还能大骂回去不成？

程大老爷的嫡长，周阁老的孙媳，这又是在程家的地盘上，她就是脑子被门挤了也不出这样的事。

这时，沈长乐安排的“托儿”——程雪表姐也适时出现，一脸关切地扶住陈夫：“哎呀，夫您看这衣裳都湿透了，穿着多难受，小心着凉。快，我陪您去后更衣间换身净的衣裳吧？”

不由分说，半搀半扶地就把还在气上的陈夫往更衣间方向引。

趁着陈夫被架走的混当，沈长乐立刻给程露和几位早有准备的表姐妹使了个眼色。程露心领神会，瞬间收起那副惊慌失措的表，脸上挂起热洋溢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招呼起来：

“诸位夫太太，坐着多无趣，那边的投壶彩都备好了，可有兴趣一试身手？”

“是啊是啊，喜欢叶子牌的这边请，雅间都收拾好了！”

“不想玩牌的，园子里新移栽的几株名品兰花正开得好呢，正好去赏玩一番？”

几位表姐妹配合默契，声音清脆悦耳，热又不失礼数，迅速将偏厅里的眷们分流引导开来。

投壶的欢声笑语、叶子牌的清脆碰撞、还有相约赏花的细语声立刻取代了方才陈夫制造的紧张氛围。

等到陈夫憋着一肚子邪火，在更衣间换衣裳回来时，只见偏厅里早已去座空，只剩下几个收拾杯盏的丫鬟。

方才围着她听“控诉”的，此刻或在投壶区喝彩，或在牌桌上凝神，或在花园里漫步，哪里还有记得听她编排沈长乐？

她孤零零地站在空的厅堂中央，看着这热闹却与她无关的场景，一气堵在胸，最终只能狠狠地一跺脚，在无注意的角落咬牙切齿。

四太夫秦氏将这场彩绝伦的意外和后续安排尽收眼底，她优雅地用团扇掩了掩唇角，遮住眼底的笑意，低声对身边的心腹嬷嬷道：“这长乐……倒是个有主意的。几个姑们也演得滴水不漏。只有那蠢，怕是要气炸了肺。”

……

晚饭设在三进院的西厢房。

西厢三间明房，外加两间次房，全打通连结在一起，形成一间巨大的饭厅。

一架八折黄花梨绘百鸟图屏风，分隔出男席位。

客们陆续就坐，吃饭时，陈夫故意选了靠近屏风的席位，耳边听着屏风后边男宾客们的高谈阔论，心中暗喜。

屏风后那几桌，刚好是朝堂中的中流砥柱，真是天助我矣！

她端着酒杯，脸上堆起虚假的关切，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贵们及屏风后的男宾们都听得清楚：

“哎呀，说起来，长乐这孩子模样气度真是万里挑一，程老夫好福气！只是……”她故意顿了顿，叹了气，“只是这孩子子也太刚烈了些。听说一回娘家，就跟她那继母打擂台，闹得家宅不宁。唉，虽说继母是后进门，可到底也是长辈，这孝道……终究是立身之本啊。”

这话如同淬毒的暗箭，直指沈长乐“不孝”。

周围的贵们闻言，神色各异，有的露出惊讶，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带着看好戏的神看向沈长乐和程家。

孝道大过天，尤其是在这种场合被当众点出，杀伤力极大。

程濡夫秦氏，脸色微沉，正要开。

然而，不等程家发话，沈长乐已款款起身。

她脸上不见丝毫慌或怒色，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对着陈夫方向，微微福身，声音清晰悦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夫此言差矣。长乐归家，只为侍奉父亲，承欢膝下。至于家中之事，”她目光坦然扫过众，“长乐年幼失恃，幸得外祖家怜惜教养，外祖母与舅舅常教导长乐，为当明事理、辨是非。若遇不公，一味愚孝忍让，非但于家无益，更是对孝道二字的曲解。长乐行事，只求问心无愧，俯仰无愧于天地父母。是非曲直，自有公道心评判。陈夫若对长乐家中琐事如此关切，不如多费心教导府上公子小姐，莫要再闹出‘站不稳、‘失手泼茶’这等意外，徒增笑柄才是。”

沈长乐说完，又对身边陈夫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长乐：“你……你……”

却“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本想借孝道压，却被沈长乐用更高的明理和是非挡了回来，还被她当众揭了短！

尤其最后那句“徒增笑柄”，简直是在她伤上狠狠撒盐！

她想不管不顾地发作，但程露已携着二太太戚氏走了过来。

“哟，这是怎么了？陈夫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方才更衣时着了风，身子不适？”

众循声望去，只见程家长房嫡长、周阁老家的嫡长孙媳——程露，正携着二太太戚氏款款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