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王堡的牢房共有两层，呈四个拐角八个甬道，每隔十步墙上都挂着油灯。上层关押的是普通的犯，而作犯科杀如麻的重型犯毋庸置疑押在最底层的地牢，也称虎——挖地数尺不见天，除了送饭连狱卒都不愿久留。

诚如楚天素所言，她那外孙若都戴上铁骷髅，多半会被关在虎之中。

长陵拉低了上的帽沿，不紧不慢的穿过甬道，她一身狱卒服饰，在微弱的光线下倒瞧不甚清，囚犯们多抵睡着了，即使有见着也未起疑心。

长陵不紧不慢的朝往地牢而去。

才刚踏，一子湿血腥之味扑鼻而来，耗子、蟑螂、蜈蚣，在地上蹿来爬去。前方无灯也无烛，长长的一条道瞧不见底，宛若不得气的地狱。

长陵将墙角上的火把握在手中，缓步踱往处。

地牢中一片死寂，每个牢房只关押一个铁面，他们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也不知究竟是睡去了还是真的死了。

长陵走得极慢，佯装是漫不经心的扫过每一间牢房。今所见的那固然个高，可这些个个蜷躺着，还都戴着铁盔，实在难以辨出差别来。

所幸今早她注意到了一点，那除了皮肤比一般铁面都要白皙，手肘处露出了一部分刺青——一条龙兽。

这一特征，楚天素也有提及。

尽管她隐约觉得这图腾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一念而过，她已走到了甬道最底里的两间牢房前。

其中一间是空的，地上还摆着一副镣铐和铁面盔，而正对面那间铁栅栏有一半的视线被土墙所挡，长陵再走进两步，探出火把一照——一个伤痕累累之正背对着门躺在木板床上，右手手肘之上的刺青在昏暗的光线中忽隐忽现。

是他。

长陵收敛心神，飞快的掏出袖中铁丝，三下五除二的开了牢锁，推开牢门，缓缓踏牢房之中。

他的呼吸声均匀，看样子依旧在沉睡之中。

长陵走到他的身侧，凑近一看，他周身已被鞭子抽打的体无完肤，几处伤还渗着脓血，有不少小飞虫都在他伤边飞旋打转，又是恶心又是恐怖。

长陵从袋中掏出装了解药的瓶子，正欲打开药盖，突然间感觉颈间一紧，胸腔一强大的力量袭来，整个重重的被推撞在石墙之上。

火把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长陵豁然睁大了眼，但见铁面之下的那双漆黑而锐利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用手肘箍住了她的脖子，力道越使越大，勒得她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昏迷！

长陵下意识出掌拍向他胸脯，但她身体未愈，别说击倒了，只怕连对手的一根手指都扳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长陵自袖中带出了一样物什，在他跟前一晃——铁面一见之下身形骤然一顿，而后慢慢松开了双手。

那是一个编蟒，楚天素给她时说是她外孙一见自当会明白。

长陵没料此一身伤势还能有这般身手，她咳了几声，好容易缓过气来，见铁面用困惑的眼神审视着自己，她压低了声音道：“楚天素楚婆婆让我来救你。”

铁面乍听楚天素三个字，身形稍稍一晃，只是那面具只露了一双眼一张，长陵瞧不出他是何反应，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心中对自己尚有疑虑，正待解释，忽闻不远处传来几个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个狱卒谄笑着道：“大，您要找的就在那道儿底的最后一间。”

长陵倏然抬，什么选在这时辰前来探监？

脚步声愈来愈近，约莫有三四个朝这儿走来，长陵正犹豫着能否将来一锅端了，此时铁面飞快的踩灭地上的火把，又迅速的扣上铁牢的锁扣，将她推到墙的一角去——

来已至牢门之前，铁面本要到回板床边去，待瞥见牢前之呆了一瞬，下一刻猛地扑向前去，但一门之隔阻了他的势，他双手紧紧握住铁栏，两根栏杆刹那间被他掰出微微弯度，吓得狱卒连连倒退，仿佛担心他马上就会门而出将他们统统撕碎。

铁面如恶狼般凶悍的看着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长陵目光转动，她所站之地是一处死角，既看不到牢门，更看不到究竟来者是谁，她屏气凝神，只听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道：“不必担心，他也就剩这点能耐了。”

说话的字正腔圆，不似这里的其他那样聱牙戟，她眉微微一蹙，凭直觉感到此的身份不容小觑。

长陵当然看不到，来一身红袍锦衣，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尊贵异常。他负手而立，看着铁面探出的手离自己只有咫尺之距，丝毫不以为意，朝身旁的护卫以及狱卒别了别，示意他们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他说。”

护卫犹豫一瞬，将手中油灯挂在墙敦之上，转身退下。来见他们远去，这才重新上下打量着铁面的满目疮痍，眼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三弟，几不见，做阶下囚的滋味可还受用？”

铁面颤着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见了，佯作恍然的神，抚掌笑道：“是了，我忘了你说不了话，平里你总是那般能说会道，这儿忽然安静了，倒让二哥我不太习惯呐。”

长陵怔住。

二哥？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我来，是来看你最后一眼，你要走，总不该走得太过无声无息。”

铁面几次用力的晃动监狱的牢门，眼里盛满了涛涛杀气，如果眼神可以化为实质，对面那早已被捅个千疮百孔了。

那负袖侧身，不再惺惺作态，冷笑道：“不必白费力气了，你戴着这个铁骷髅，就算你那些骁勇忠心的部将站在跟前都认不出来了……呵呵，如今所有都在还都城寻找你的下落，任凭谁能想得到堂堂大雁的……怕是就连你自己都想不透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疏漏才会沦落至此罢？”他这里停顿了一下，却略去了铁面的名号，长陵心念一动，但听那缓声道：“告诉你实话也无妨，此次与我合作之乃东夏国贺瑾之，你得罪了谁不好偏要得罪他，唉，那就怪不得二哥顺水推舟，卖了这个给他——”

那在牢门前来回踱了几步，“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反正你中了三魂三魄散，过了今夜你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铁面粗重的喘着气，凝聚的眸光逐渐的在涣散，铁盔面具已掩盖不住他浑身上下透着的那绝望。

“念在你我兄弟一场，我会代为你留一条全尸，喔，当然，要是让这墓王堡堡主得知你的身份，那我就不敢保证他会不会鞭尸了……”

那说完话仰笑了起来，待转过身时脸上的笑意倏然消逝。

铁面想要伸出手去抓他，他轻蔑的冷哼一声，错身踱离，走出几步，回望了望身后无尽的黑暗，眼神莫名掠过一丝不忍，但最终没有转，只道了一句：“三弟，黄泉路上，要恨就恨你自己太过妄自尊大，才会令所有都与你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