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知裴世子来了岭南。

岭南十三城经裴世子接手后，从仓皇的混中渐渐有条不紊起来。谢家军驻，将患者与尚未感染者分开管理，裴世子亲自主导官衙开仓放粮，解决当地因劳作打断产生的民生问题，而药材也陆续运西南。

表面看来，一切都在好转。

但身在局中的，各个都很清楚，这场疫事，还远未结束。

此前几番试验给出的药方中，缺了一味“丛树”。这药平并不少见，价格也便宜得很，可不知何在民间散播，此药为方中关键，其他药材缺二缺三皆可，唯独这“丛树”，缺了药方便失效了。

以至尚未染疫的地区，百姓疯抢，价格飞涨。

而“丛树”乃方中关键的说法心，哪怕谢家军以官家名义原价回购，也并未收到多少。

丛树是不是方中关键呢？

自然不是。

只是换一味丛树，其他药材也要跟着换，谢家军又要重新收搜一次药材，这此间耽误的时，于岭南百姓来说，便是命。

疫区虽暂时恢复秩序，药材的陆续运也暂时压制了疫症的扩散，但缺了一味药，药效确有减弱，尤其对于一些老弱病患，每都有因此丧命。

梧西衙门的议事厅内，安静非常。

闵参将腰侧的刀握了又握，只恨不能冲出岭南，将外那群商杀之而后快！

刚刚传来的消息，尽管太医院一再辟谣，丛树并非方中关键，呼吁家中囤有丛树的百姓将之捐至官府，甚至重新公布了一张新的对症药方，这次他们收到的丛树仍旧不多。

“百姓们先为主，加之有煽风点火，只会认为朝廷如此说法，是哄骗他们出手中的药材。”

温阑比起在京中消瘦许多，面色也有些发白，皱眉道，“照此发展，恐怕只有用太医院的新方子，重新收搜一次药材。”

“但此前药材的大已经收集齐全，咱们的大批马都已经各城协助，只留了少量的在外收丛树。若重新收搜药材……”闵参将看向一直未发一言的裴宥，“恐怕需向朝廷再要些。”

温阑叹气：“可这消息一来一回，员调动一来一回间，药材再西南，岂不得一个月的时？”

语毕，也看了裴宥一眼。

三坐在一方八仙桌前。裴宥惯来的寡言少语，略垂着眉眼，一直沉默地听他们分析各方消息，并不轻易话。

此时二都看向他，他也未马上开，只轻轻摩挲着手下的茶杯壁。

温阑不由又无声地叹了气。

此事的确难办。

裴宥半个月前带着手进来梧西的时候，梧西几乎快为一座死城。

作为发病最早的城池，梧西当时染症者十有七八。起初的症状不重，与感染风寒有些相似，咳嗽，发热，也有些患者呕吐和腹泻，若及时得到救治，大多可以痊愈。

但若迟迟无法用上药，患者高热不退，拖个十天半月，便命堪忧了。

就梧西当时的感染率，幸而裴宥带了一马车的药材来，虽不够全城用，但惜用之下，也够了三四百的量，好歹让梧西能稍微正常运转。

尤其是一些重病的医者。

他们病愈后带着当地去山间采寻一些可用的药，又救治了一些。

只是到底杯水车薪。

周边小城听闻梧西有救，纷纷涌城中，后续送来的药材又缺一味丛树，药效大打折扣。

疫症其实仍在缓慢蔓延，最早进梧西的一批谢家军，已有三分之一被感染。

今早还传来消息，一直控制良好的益州发现外溢。

如此下去，一个月后，岭南内部的感染者会越来越多，外溢的范围也会越来越广，届时即便运来了药，够用吗？

而一旦疫症外溢出益州之外，还能控制得住吗？

温阑轻咳了两声，喝了茶水掩住。

他自己也才刚好没多久，虽何鸾说痊愈后七便再无传染，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谁都能倒，这裴世子可不能倒。

闵参将也已然习惯裴宥谋定而后动的行事作风，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默默等着。

良久，裴宥终于放开手中茶盏，抬眸：“继续收集丛树，我向陛下再请调五千手，同时补齐新药方中的替换药材，但这岭南……不能再如此下去。”

温阑与闵参将对视一眼。

裴宥复又垂下眼，露出鼻骨侧的那枚小痣，冷冷清清：“粮不够了。”

-

西南疫症虽暂缓了极速蔓延的势，但朝中依旧如乌云盖顶。

为了维系京城内的稳定，这场疫事的相关消息已经对京中百姓全面封锁，京城暂得安稳。

但朝臣们心知肚明。

若还不能解决药材的供应问题，这场天灾眼睁睁要酿成一场祸了。倘若一个不慎，疫症外溢北上，更将会是一场避无可避的国难。

勤政殿内，嘉和帝刚刚发了一顿火，此时朝臣退去，殿内却仿佛还充斥着未灭的火光，服侍的宫们全部低眉颔首，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也只有伺候了嘉和帝几十年的范曾，这种时候，还能神色如常地用正常音量来禀。

嘉和帝的眉狠狠跳了一下，面上恼怒更甚，却并不言语。

范曾扫一眼便知这是何意，一个招手，勤政殿内的其他宫便尽数退下，再稍稍让开身子，一身素色宫装的谢南栀轻步内。

来了，勤政殿却更显寂静。

嘉和帝身上的怒意无声蔓延，谢南栀却是沉寂的静。

良久，谢南栀的一声低咳打了沉默：“陛下，不知西南疫事态如何？臣妾心中惦念，实在神思难安。”

嘉和帝一声冷笑：“皇后何时关心起朝事来？”

他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本折子：“后宫不可政，皇后请回。”

已至仲夏，谢南栀穿得却并不单薄，闻言又咳嗽了两声，显得面色更为苍白。

嘉和帝浓眉低垂，不曾多看她一眼。

谢南栀自顾道：“西南疫事已久，恐怕不止缺药材，还缺粮食，陛下，可曾调运粮食过去？西南路途遥远，若接到那边的求救再运粮，岂不为时晚矣？”

嘉和帝又是一声冷笑：“皇后还是如此玲珑心思，屈居后宫真是可惜了。”

“陛下！”谢南栀上前两步，轻轻搭上了嘉和帝的手臂，“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臣妾在与陛下好生商议。”

嘉和帝抬眼，望着年过四十仍旧面容姣好的谢南栀。

二青梅竹马，年少夫妻，主皇宫的第一，他便免了她的跪拜之礼。他从不止将她当皇后对待。

她亦从来能拿捏好他的脾。

知道如何能讨他欢心，如何能平息他的怒意。

登基二十余年，只有她，从始至终不曾惧过他。

只是，今时不同往。

嘉和帝起身便甩掉了谢南栀搭过来的手。

谢南栀本就久病瘦弱，被带得一个踉跄，扶着桌案才勉强站住。

“西南疫事态恶劣，缺粮少药，裴世子即将孤立无援！你满意了？！”嘉和帝不掩怒意的声音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