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十六年三月十八。

又是一年春宴。

国公府的裴世子几月前婉拒了嘉和帝给他与昭和公主的赐婚，朝野议论纷纷。

嘉和帝对世子的偏众都看在眼里，甚至还有传言流出来，说嘉和帝曾允诺世子，会为他修改律政，废除驸马不可仕之策，由此引来谏言不断，两位当权的皇子更是尤为不满。

可世子居然拒了。

这天大的荣宠，他竟然眉都不皱就拒了。

此后便有流言，世子于后院藏美。

若真是“美”便也罢了，可偏偏……好像，是个寡！

这样的消息传到容华长公主耳中，大为震怒，强令他必须于春宴上择一高门贵为妻。

温凝虽在后院，但这样的风言风语，总能传一些到她耳边。一大早，她便让菱兰收拾行李，今无论如何都要向裴宥再请辞一次。

两个月前南疆送回沈晋的骨灰，她已经提过一次，温阑去了琉球久未归国，她可以去北疆找温祁。

再不济，她可以先住回温府，也总比不清不白地住在裴宥名下的院子里，还累他名声来的好。

上次许是撞上他心不太好，她说要走，他不是很愉快。

今须得再耐心一些，与他讲明其中利害关系。他向来明事理，又温雅高洁，应该会尊重她的想法。

“姑娘，其实我总觉得……”菱兰一边收拾衣物，一边犹豫道，“总觉得世子对你好像……不简单。”

温凝也在收拾自己的妆奁，闻言笑笑道：“他就是过去与我有些，忧我独自一无处可去，才执意留我这么久，待他春宴回来，我与他说清楚，今夜我们便走。”

菱兰点点：“世子对姑娘的确礼遇有加，这些子若非世子照拂，姑娘……”

她叹气：“那我待会儿回温府一趟？温府空置已久，我回去先将香缇院打扫出来。”

温凝应允，今晚恐怕来不及离京，先去温府过度几，给温祁去一封信再走不迟。

三月的京城，夜较早。

菱兰傍晚时分就去了温府，温凝自己简单用了晚膳，便在院子里等裴宥。

她初来这院子时，裴宥其实不常来，只偶尔过来与她下下棋，吃顿晚膳。

也不记得何时开始，大约是在传出嘉和帝要招他做驸马前后，他开始来得勤了些。

大抵是因为在国公府的子，并不那么如意。

想来也是，贵为国公府世子又如何？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听闻他前些子主导修的学堂，也出了诸多麻烦。他殚竭虑却不被世理解，不少说他背靠国公府，只会为世家背书，修学堂只是沽名钓誉之举，哪是真想为寒门学子做点实事。

温凝也不知如何开解他，只他过来尽量说些让他开心一些的话。

什么他送来的兰花开花了，她种的番薯成果喜，烤起来可甜了，她绣的屏风让菱兰拿出去估价，能值不少银子呢。

都是些毛蒜皮的小事，叫他不想着国公府，不想着朝堂上那些糟心事就行。

裴宥每每都认真听着，偶尔扬唇露出一个笑容，眼底光彩熠熠，难怪叫京中那么些名门贵都失了魂。

大约是进嘉和十六年开始，裴宥便几乎下值都过来。

想到这里，温凝不由地蹙眉。

虽然才安抚过菱兰，可她其实有着和她有同样的不安。

尤其想到上次她说要走，他悠悠放下茶盏时那一句“阿凝，你以为进了这宅子，是想走便能走的么”，当时他眼底的似笑非笑，几乎将她吓住。

不会的。

温凝抓着自己身侧的香囊。那之后她和裴宥之间一切如常，前他还说长公主得紧，请她参谋娶哪家闺秀合适。

那次只是撞上他心不佳罢了。

裴宥回来得不算晚，酉时未过她便听到门的马车声。

只是他进来时步子有些急，院便道：“阿凝，备茶。”

温凝匆匆一瞥，见他面色有些发红，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忙跟着内，给他先倒了一杯凉茶。

裴宥却是一进房便顿住。

温凝让菱兰将打好的包袱，都放在矮榻上，打算待会她从温府回来，便将包袱都带上马车。

“大先喝一这个。”温凝没有察觉到他突然顿住的脚步，匆忙将茶盏送到他眼前，“我去煮解酒茶。”

裴宥却没有接。

“大？”

温凝见他面色酡红，呼吸急促，周身的酒气却不重，只沉沉望着矮榻上收好的包袱，又举目看了看屋内。

温凝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收起来，屋子里看起来便有些空。

温凝觉自己又未碰上好时机，但事已至此，待裴宥酒醒一些再慢慢与他道来。

便将茶盏举得更近：“大，先喝杯茶罢，容阿凝与你细细道来。”

裴宥扯唇笑了笑：“你要走？”

没有接茶，却是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热度烫得惊，扣着她的力气也大得惊。

温凝听他嗓音暗哑，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他讲这些，可他那么用力地扣着她的手腕，眼神也沉沉锁在她脸上，她不回答便不会放开的样子。

只好叹了气，道：“大，我一个寡，久居大的宅子实在不合适。我已经让菱兰先回温府收拾，今夜我便……”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裴宥一个用力拽过去，手上的茶盏应声落地，他的俯身而下，扣着她的后脑吻下来。

“你想去哪里？我在这里你想去哪里？”

“我将一颗心捧在你眼前，为何你总也看不见？”

“我不娶公主，不娶哪个高门闺，我偏要娶你这个寡！”

温凝几乎怀疑他疯了。

她推他，咬他，喊他放开她，他统统置若罔闻。

她被他灼烫的气息得步步后退，他却步步紧，最后脆将她打横抱起到床榻上。

她不曾与沈晋行过周公之礼，可婚前也看过避火图，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疯狂地挣扎，呼喊。

可院子外，都是他的。

她甚至还听到菱兰在哭着喊“姑娘”，却不过几声便被拉走。

温凝从来没想过世上还有如此可怕的事。

夫妻敦伦，鱼水之乐，那是有才会做的事。

可她对裴宥清清白白，她早已决定要为沈晋守寡，如今连一年时都还不到。

她自小就怕疼，无论是爹爹，是两个哥哥，还是沈晋，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生怕她磕着疼着。

可眼前这个最是温文尔雅的，几乎要将她撕裂开去。

尽管后来温凝知道那夜裴宥被下了药，可那个夜晚对她而言，犹如噩梦，她无法理解，无法原谅。

她见到裴宥就想到当时的不堪和耻辱。

可笑在此之前她还在为他百般开脱，觉得他明事理，觉得他温雅高洁。

温凝以为时隔多年，又重生一回，她应该将那种羞耻抛之脑后了，可这辈子的裴宥再次亲吻下来时，那经年的耻辱和恐惧再次汹涌而出。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