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座似乎打起了盹。

我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与王蓉见面的细节，揣摩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权衡着东洪的优劣势，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应对考察，如何在与平安、曹河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县财政的拮据、百万吃饭发展的压力，像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心。

直到晚上快十点，车才驶东原。少了迎宾楼的霓虹，市委大院旁的街道两旁的灯光稀疏，许多家已经熄灯睡下。

拖着疲惫的步伐上楼，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正放着《编辑部的故事》，葛优和吕丽萍的京腔对白带着特有的幽默感传来。晓阳窝在沙发里，听见动静，转过来。

“回来了？比预计的晚了不少。”她站起身，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

“嗯，路上不好走。”我换了拖鞋，揉揉发胀的太阳，“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晓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嗔怪，“你呀，忙晕了？忘了今天什么子？”

我一愣，随即猛地一拍额：“哎呀！学武部长！说好今晚给他饯行的！”

李尚武部长调任东海市委副书记，这事早就定了，张叔之前还特意提过，说晚上在家里聚一聚，算是小范围送个行。我这一忙药厂的事，竟给忘得一二净。

晓阳叹了气：“可不是嘛。张叔打你电话也没接。后来我才说你们去省城了，估计就赶不回来。张叔那边倒是没说啥，学武部长也大度，明天吧，明天你给部长打个电话……”

部长是从东原走出去的部，这次高升，于公于私，这送行宴我都该到场。不仅关乎谊，更是一种政治姿态。缺席了，难免让多想。

“他们……今晚在哪聚的？”我问。

“没在张叔家，改在白山的羊馆了。”晓阳说道，“郑红旗、孙友福、艳红、还有开发区的廖叔、李叔、马叔他们都去了，热闹得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单一听，几乎就是平安县出来的部一次小范围聚会，虽然是为学武部长送行，但在这个敏感时刻，我倒是觉得规模有些大了。

“这……太招摇了吧？”我下意识地说，“白山那个馆子，虽说味道不错，但去的领导部太多，时间长了，谁不知道那跟我有点关系？影响不好。要不改个名字吧！”

晓阳帮我脱下外套挂起来：“三傻子，亏你还能想到这一点，那就改吧，改成天天鲜羊怎么样？”

我靠在沙发上，说道：“改成啥都行，这个还是看家谢白山想咋改！”

晓阳道：“哎，不用，你想咋改就咋改，自家买卖你不用怕！反正都是咱家投的钱！”

我吃了一惊：“咱家投的钱？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知道晓阳和一些朋友有投资，但具体晓阳怎么投资的，我并不十分清楚，也刻意不去多问。

晓阳白了我一眼，接着张开了双臂：“三傻子，你这么大个个领导，这点小事，还需要给你汇报啊！这不是知道，你喜欢吃羊腰子，这不是吃着也随便些嘛！再说了，姐还不是想让你手宽裕点，少为钱的事心。”

我马上道：“晓阳啊，我也没看到钱啊！”

晓阳道：“想要钱？想要钱可得看表现了！哪有红白牙就要钱的！”

我马上道：“不行不行，今天说啥要休息一天，我们生产队的驴，以前每周还给一天假！”

“没出息。”晓阳挽住我的胳膊，“跟你说个正事。红旗书记已经知道你去省制药厂的事了。”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消息这么快？”

“你忘了红旗书记现在是副市长了？兼着曹河县委书记，信息渠道多着呢。再说，这种事本来也瞒不住。”晓阳看着我，神色认真了些，“三傻子，既然你决定要去争这个项目，就得有心理准备。这可能会伤了你和红旗书记、还有孙友福之间的和气。毕竟，曹河、平安都指着这个大项目呢。”

我靠在沙发上，疲惫感再次袭来。郑红旗对我有知遇之恩，孙友福也是老相识。从私感讲，我真不愿意去抢这个项目。但……

“晓阳，”我声音有些低沉，“我是东洪县的县长。每天一睁眼，想到的就是县财政窟窿怎么补，教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修路的钱从哪里出，一百万要吃饭、要发展。这次药厂项目，对东洪太重要了，可能是翻身的机会。这个时候，我个那点谊……顾不上了。我想，红旗书记和友福书记站在我的位置，也会这么做。大家各为其主，公平竞争吧。”

晓阳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气：“公平竞争？傻啊你。招商引资哪有绝对的公平？还不是各显神通。不过你说得对，在其位谋其政，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只是……以后见面，难免会有些尴尬罢了。”

我说道，这次多亏了二嫂的电话，不然的话，王蓉那样的大厂领导，怎么会如此顺利就见了我这个贫困县县长。“代我谢谢二嫂。”我低声说。

“嗯。”晓阳应了一声，注意力又被电视里的剧吸引，咯咯地笑起来。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风扇摇着，送来些许凉风。晓阳看着看着，靠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均匀，竟睡着了。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心中的千万绪似乎也慢慢沉淀下来。

第二天清晨，是被窗外环卫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渐渐热闹起来的市声唤醒的。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朝霞一点点染红云彩。麻雀在窗外的电线上叽叽喳喳，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我和晓阳习惯在家附近的早点铺吃早饭。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一笼皮薄馅足的包子，最能唤醒沉睡的神。

吃饭时，谢白山凑过来说：“县长啊，昨天您没来，尚武市长可是喝高了，吐了好几回。”

我叹了气：“李叔就是太实在，酒量一般还硬撑。下次见着他，真得劝他少喝点，身体要紧嘛。”

匆匆吃完早饭，晓阳步行去不远处的市委大院上班。我则坐车前往东洪县委。

而在东洪县公安局党委书记办公室里，田嘉明仰面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整个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连续两天两夜没合眼，他的面色灰败得吓，胡子拉碴，往梳得一丝不苟的发此刻凌地耷拉着，眼窝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那身原本笔挺的警服衬衣，此刻皱地贴在身上，领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闭着眼，但脑子里却像烧开了的滚水，翻腾不休。葛强那张带着几分讨好又藏着狠厉的脸，总在眼前晃。他怎么就成了持枪抢劫、杀不眨眼的悍匪？自己当年怎么就……怎么就昏了，田嘉明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那三颗子弹……当年无声无息出现在郑红旗书记办公室桌上的三颗子弹，压得让他感到窒息。自己这个公安局党委书记，甚至可能……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怕丢官罢职，而是自己所有的一切，恐怕都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中被撕得碎。

他甚至萌生出一个极其颓丧的念：不如就趁这次调整，主动要求调离公安系统，哪怕申请内退，图个心安理得，也好过现在这样夜煎熬。

就在他胡思想，心神俱疲之际，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异常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田嘉明像是被烫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