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延坤整理好衣领,目光直视刘超英,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我不打算
了。这个政协主席,我辞了。”
刘超英脸色微微一变,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急切和劝阻:“老胡!你糊涂啊!这个时候提辞职?市里已经同意县里在12月下旬开‘两会’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这不是给县委县政府出难题吗?这不是让钟书记、让市委怎么看我们东洪?大局为重啊老胡!”
胡延坤听着刘超英
真意切却又句句在理的劝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明白了,东洪的天,真的变了。风
中心的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
,连曾经的老搭档、老伙计,也只会用“大局”来劝他认命,而不是站在他身边,与他共担风险。
他
地看了刘超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超英啊,你的意思,我懂了。”胡延坤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了出去。胡延坤清楚,就算是把田嘉明枪毙了,也与胡玉生无关了。
走廊里空无一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
。胡延坤心里一片冰冷,却也异常清晰。刘超英的反应印证了他的判断——辞职,这个他原本以为能用来谈判的筹码,或许真的能成为他最后一张牌,一张用来和县长直接谈条件的牌。他要去试试,用自己这个政协主席的位置,为儿子胡玉生,搏一个不那么绝望的未来。
县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韩俊刚送走一位汇报工作的局长。胡延坤的身影出现在门
时,我正背对着门
,看着墙上挂着的东洪县地图,炉火在我身后不远处跳跃,映着地图上蜿蜒的河流和乡镇
廓。
“胡主席?”韩俊眼尖,立刻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闻声转过身,脸上瞬间浮现出热
而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哎呀,延坤主席!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吧?”我一边说着,一边主动伸出手。
胡延坤伸出手与我握了握,触手冰凉。他脸上挤出一丝惯常的、带着疲惫的笑容:“县长,老
子打扰你工作了。”
“哪里话!快请坐!”我热
地引着胡延坤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沙发离炉火不远,能感受到暖意。转
对韩俊吩咐道:“小韩,泡茶,用我柜子里那个红茶。”
“好的县长。”韩俊应声而去,动作麻利。
办公室内只剩下我们两
。我在胡延坤侧面的单
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关切:“延坤主席,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工作再忙,也要多保重身体啊。”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更显出那份灰败。
胡延坤摆摆手,没有去碰韩俊刚放在他面前的热茶。他
吸一
气,浑浊的目光直视着我,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沉重:
“县长,我这次来……是想跟你汇报个事。我这身体啊,确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心脏的老毛病,时不时就犯,医生说了好几次,让我静养,不能再
劳了。”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继续说道:“思来想去,我觉着,自己这把年纪,占着政协主席这个位置,也是力不从心,耽误工作。所以……我想向组织上提出辞职。请县长……考虑一下。”
说完这番话,胡延坤的目光紧紧锁住我的脸,身体微微前倾,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韩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陷
短暂的寂静。窗外的寒风似乎也小了些,只有炉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脸上的热
笑容并未褪去,只是眼神
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
难以捕捉。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身体向后,缓缓靠在了沙发背上,双手
叉放在腹部,姿态显得放松而沉稳。
思考片刻,我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
。放下茶杯时,我的目光重新落在胡延坤脸上,那目光平和、
邃,带着一种
悉一切的澄澈。
“延坤主席啊,”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淡然,“您这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啊。”
我微微叹了
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长辈对晚辈般的体谅:“您为东洪工作了一辈子,劳苦功高,是咱们东洪的宝贵财富。您这身体……唉,我是知道的,确实让
揪心。听说前几次都挺危险的,差点就……唉!”
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胡延坤:“您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您的健康重要。您觉得力不从心,想退下来静养,这个想法……我能理解,也完全支持。”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和郑重:“这样也好。您心脏不好,医生都下了几次‘通牒’了,再这么硬撑着,万一真出了什么闪失,那才是东洪的巨大损失,也是我们县委县政府对老同志关心不够!您主动提出来,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自己、对家庭负责。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尊重您的决定,也感谢您这么多年来为东洪付出的心血!”
我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
胡延坤的心湖,却激不起他预想中的惊涛骇
,只留下一圈圈冰冷的、不断扩散的涟漪。
胡延坤脸上的表
瞬间凝固了。他预想过我会挽留,会推脱,甚至会勃然大怒指责他不顾大局……他唯独没有想过,我会如此平静,如此
脆,如此……顺水推舟地就答应了!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句挽留!更没有他期待中的、关于他儿子胡玉生的半个字!
仿佛他这个政协主席的位置,以及他此刻抛出的“辞职”筹码,在我眼中,根本无足轻重,甚至……是求之不得?
一
巨大的错愕和冰冷的尴尬瞬间攫住了胡延坤。他感觉像是蓄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差点闪了自己的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准备好的后续说辞,那些关于“大局”、“影响”、“条件”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端面前那杯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却猛地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又迅速缩了回来。茶水在杯中晃
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光洁的茶几面上。
办公室里再次陷
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清晰而规律的“滴答”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织在一起,每一声都像敲在胡延坤骤然空落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
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红的尴尬。他缓缓低下
,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看着茶几上那几滴刺眼的水渍,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强撑的
气神,仿佛也随着那水渍的蒸发,彻底消散了。
他放在大衣
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速效救心丸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
处挤出一丝
涩嘶哑的声音,像是
旧风箱的喘息:
“……县长,这个……体恤……我……明白了。”
谈话似乎已经结束。按照“正常程序”,他此刻应该起身告辞,带着这份屈辱和绝望离开。但胡延坤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我知道,他这一走,儿子胡玉生就真的完了。什么“组织程序”、“依法处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意味着那个年轻
将面对漫长的牢狱之灾。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个父亲最后的本能,压倒了胡延坤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