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夜，香山书院，‘科学顶个球’前广场上攒动。

在读加毕业后回炉的科学生六百多，哈着白气跺着脚，齐刷刷昂着，目不转瞬的盯着西南天际。

当那颗拖着苍白色尾的大彗星如期而至时，书院中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科学科学！”学生们蹦啊跳啊，将棉帽、皮帽丢向天空，发泄着此刻的激动之。

“真知只在科学之内！”

“天不生科学，万古如长夜！”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尽管弟子们经年学习科学，但很多依然拘于旧有的樊笼，不敢或不愿突传统思想的束缚，只把科学当成科举的敲门砖。

因为那些在赵昊看来荒诞不经、愚昧可笑的观念和认知，对这个年代的来说，却是已经维持这个世界运转几千年的本来秩序。

打自己对世界原有的认知是很痛苦的。对很多读书来说，甚至就是在毁灭内心世界，所以没有勇气真的相信科学，只是为了能上名校，假装相信罢了。

所以赵昊把在京弟子们统统召集到香山书院，除了让他们逃开漩涡外，也有利用这次珍稀的天文奇观，给那些内心依然不坚定的弟子，来一次震撼的集体大洗礼！

香山书院的资助是财大气粗的西山集团，六年前建成时，就以钦天监的名义设立了观星台。这些年陆续从江南密仪器厂采购了二十台折式天文望远镜和八台反式天文望远镜。

这两种望远镜的区别在于，折式像差小但有色差而且尺寸越大越昂贵。反式望远镜没有色差、造价低廉且反镜可以造得很大，但存在像差。

为了观测这次百年一见的大彗星，贝培嘉还下了大本钱，按照师父所给的设计思路，研制出了三台结合两种望远镜优点的折反望远镜。这种望远镜光力强，可见范围大，同时解决了色差、像差，因而特别适用于进行流星，彗星等的巡视观测，以及……天文科普活动。被赵昊命名为‘贝培嘉望远镜’。

三台贝培嘉望远镜，一台安置在紫金山天文台，一台在玉峰书院。另一台就在这里。

其实透过望远镜，学生们二十天前就锁定了这颗彗星。

因为根据《自然小识》中的描述可知，当彗星逐渐接近太阳时，冷冻的表面开始蒸发，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彗或彗发，让彗星的亮度陡然升高。

同时，强大的太阳辐和太阳风，会迫使彗星上的尘埃粒子和气体形成两条背向太阳的彗尾。其中尘埃粒子形成的彗尾较为短、弯、粗，呈黄色；气体形成的彗尾较为长、直、细，呈蓝色。

当彗星通过火星时，它的彗尾便开始逐渐形成。直到近点时，彗星所产生的气体最多，彗尾也最长。然后随着彗星远离太阳，彗尾渐渐缩短至消失……

所以香山书院二十多具望远镜，一直紧盯着火星的方向，果然在二十天前发现了这颗彗星的身影，并通过逐连续观测，亲眼目睹了它的彗尾逐渐生成，分叉，变长的全过程……

直到今夜，可以不用望远镜，仅凭眼就能清晰看到它的身影了！

连来亲眼目睹的天文景象，雄辩的说明了彗星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的大凶兆，而是由冰、气体和尘埃组成的，如五大行星一样，围绕太阳旋转的天体！

因为连续观测到的彗星运动轨迹，是以太阳为一个焦点的椭圆形，这又证明了万有引力的正确！

弟子们甚至计算出了这颗彗星的高度，以及它消失在视线中的时间——要等到明年上元节以后！

通过这一系列的观测与研究，弟子们成功的为彗星去魅，也在心中彻底的与天感应说告别，开始真正的用科学重塑世界观……

此时们尚未知晓，这一改变影响之远，甚至直接动摇了皇朝的统治根基。思想的变化要在若年后，才能在封闭运转了千年的社会体系上，开出一道明显的裂痕……

因为相信科学的还是太少太少了，哪怕科学门最集中的京城官场中，绝大多数官员也都还是坚信天感应那一套的。

所以科学准确预测彗星出现的消息，丝毫没有冲淡迷信者的恐慌，该发生的事依然发生了。

第二天上午，万历便命礼部遍告各宫庙，请老天爷息怒。

朝野也是一片心惶惶，街巷尾都在议论这一大凶兆。当天下午便有将大彗星与近来沸沸扬扬的夺之议联系在了一起。说是张相公迟迟不肯丁忧，违背天理伦，才惹来了上天示警。若不赶紧改正，定有大灾祸降下！

当天夜，彗星再次出现，依然拖着长长的尾，惨白瘆。

当晚，紫禁城还走了水。二更天，一道火光从禁宫东北角的颐和轩窜起。

秋物燥，金风呼啸，颐和轩很快变成了一片火海，又延烧到了乐寿堂、养殿，宁寿宫，整个紫禁城东北部都被熊熊火光所笼罩。火势冲天，与天上的大彗星相辉映，分外瘆。

宁寿宫可是李太后真正的寝宫，紫禁城的太监和护卫全都赶来灭火。幸亏这些年宫里有钱了，张相公又是个极周全的，给宫里重置了足够的水缸、水龙等消防设施。奋力扑救之下，才让火势没有蔓延开来……

李太后和万历皇帝自然也被惊动了，虽然大火距离乾清宫还远着呢。但为了安全起见，冯保和李太后的弟弟李进，还是请娘俩移驾西侧的慈宁宫，到陈太后那里暂避。

陈太后吃斋念佛快二十年了，李太后跟她一比就是个妹妹。

而且陈太后这些年身体好了很多，她却不感谢江南医院促进了医疗保健水平的进步，反而认为这是自己多年修行布施，终于菩萨保佑的结果，于是更加的迷信了。

得知庆寿宫那边大火，她便神神叨叨的说，这是扫帚星带来的，是老天示警天子要修德谨慎。

万历听了都快吓尿了，虽然他已经十五岁了。但听说老天爷专门搞个彗星招待自己，还是吃不消的。

李太后听了不太高兴，心说照你这意思，就是我儿不修德，不谨慎了？

“皇帝别自责，你还未亲政哩。”陈太后见万历小脸都白了，忙拉着他的手安慰道：“老天爷怪也怪不得你上来。”

“那就好那就好。”万历松气，高兴的睡觉去了。

李太后却吓得嘴唇发紫，好家伙，那就是本宫的责任喽？

“妹妹也别太害怕，天下的事，什么时候到我们道家做主了？”陈太后意味长的看她一眼，又安慰她一句，然后提议道：“不如一起念经消灾吧。”

“好好。”李太后忙点应声，于是两宫太后便在观音像前，一直念经到天亮。

天亮后，灰土脸的李进来报，火势基本灭了，姐姐的宁寿宫保住了……

“谢天谢地谢菩萨。”李太后登时就红了眼圈，朝观音磕连连。这要是烧了自己的宁寿宫，明年皇帝大婚后，自己去哪住还好说。关键是丢不起那啊。

“只是宁寿宫花园给烧毁了。”李进咽唾沫道：“里的树、佛堂啥的，全都烧没了……”

“什么？”李太后登时僵住了。那佛堂是张相公斥巨资为她修建的啊！光购置金丝楠木和紫檀木就花了一百万两。里那尊纯金菩萨像，还是按照她的模样打造的。

这比烧了宁寿宫更让她心痛，以及恐惧……

“唉，妹妹……”陈太后叹息摇。